裴定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厮把茶送上来,他摆摆手让人退下,等茶馆二楼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云舒她娘死得早,就我们父女两个。她从小跟着我在军营里长大,骑马射箭比我那些手下都强,账也算得好,脑子比我清楚。”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那一点热度。
“她十八岁的时候,非要跟着我去北境,我拦不住,就带着她去了。在建安长公主手下待了三年,管粮草后勤,从没出过纰漏。长公主喜欢她,有时候开玩笑,说要把她留下来,我说不行,这孩子将来要嫁人的,不能一辈子待在军营里。”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后来长公主让她回来,说北境要打大仗了,让我把她接回去,说这孩子太好了,不能折在这里。云舒不肯走,哭了一夜,最后还是走了。”
叶南雪听着,没有插话。
“她回来之后,过了两年,嫁了人。”裴定的声音渐渐变得平了,那种平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把什么东西压住之后才有的那种,“夫家是北州本地的商户,家底不错,人也老实,我看着放心,就应了。”
“成亲第三年,”他放下茶盏,双手按在桌上,“有人告到胡律达那里,说她当年在建安长公主手下做事,说她和长公主私交甚密,说她手里握着长公主给她的一些文书——”
“什么文书?”叶南雪轻声问。
“军需的账目,”裴定道,“三年的军需往来,云舒亲手记的,清楚得很,每一笔来自哪里,去了哪里,一分一毫都不差。胡律达那时候已经开始打压建安长公主,有人拿这个去报信,说那些账目里有些东西不好看,是长公主私下倒腾军需、中饱私囊的证据。”
叶南雪皱眉:“这不可能,长公主——”
“当然不可能。”裴定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锐利,“那是捏造的,胡律达的人把账目改了,改成对长公主不利的样子,然后让人去告。云舒知道账目是假的,她自己记的东西,她最清楚,她当时就要去找人对证,要把真正的账目拿出来,证明那些记录是伪造的。”
屋里静了一下。
青阳坐在叶南雪旁边,手按在桌沿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神在慢慢沉。
“她去找了吗?”叶南雪轻声问。
“找了。”裴定道,声音哑了一点,“她去找了当年一起在北境的几个人,想让他们出来作证,说那些账目是假的。结果——”
他停住了,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神变得很空:“结果那几个人,一个都没敢出来。都说不知道,都说记不清了,都说那时候他们不在负责这块。云舒一个人,什么都证明不了。”
叶南雪心里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胡律达那边来人,”裴定声音越来越低,“要把云舒带走,说要问话,说只是问问,问完就放人。我当时驻守北州,离得远,等我得到消息,她已经——”
他猛地停住,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半晌没有出声。
叶南雪等着。
“她没有回来。”裴定最终道,只有这一句,简短,干净,但压在里头的重量,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