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允等了七天。
第八天的早上,管家进来,把一封信放在他的早饭旁边,没有说话,退出去了。
韩允看了一眼那封信,把筷子放下,把信拿起来,拆开,展平,低头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章文钊的笔迹,韩允认得,跟了他二十年,那笔字认错不了。
信里说,不必慌,陛下查国子监是惯例,不会查到你身上,你安心待着,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最后一句话,韩允看了两遍:
“我回来的时间,比你想的早,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韩允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重新拿起筷子,把早饭吃完,吃得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吃完,让管家进来撤碗,自己坐在椅子里,喝了口茶,开始想事情。
章文钊说比他想的早,那就是说,不是一个半月,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更短。
他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转了转,觉得有些不对——章文钊出发之前,乔宥川那边就已经在南疆渗透了,若是章文钊提前回来,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局势逼的?
韩允想不出来,但这个疑问让他觉得不踏实,放在心里,压着,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把茶喝完,站起身,往书房走,准备把章文钊来信这件事,再往上报一层,但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住了,想了想,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不能报,章文钊说不要乱动,若是这时候有什么动作,反而是自己先乱了。
他把那块石头压住,重新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放下,叫了声管家,让重新沏一壶,然后坐在那里,等茶。
……
而韩允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在进他府之前,已经被人拆开看过一遍了。
拆信的地方在城东一条巷子里,慕白在那里等着,管家从酒楼出来,把信交给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往府里送,这个中间人被换了,换成了慕白的人,信在中间人手里停了一炷香的时间,被人仔细看了,重新封好,才送进韩府。
封口封得很好,韩允看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慕白把信的内容记下来,快步进宫,找到萧禹,把那几行字一字不差地说了。
萧禹听完,手指敲了敲桌面,道:“章文钊说比他想的早。”
“是,”慕白道,“不知道早多少,但既然特意提了,应该是很快了。”
“乔宥川的师兄那边,”萧禹道,“最新的消息是什么时候的?”
“三天前,”慕白道,“说章文钊的前锋已经过了宿州,往北走,速度比原来快了两成。”
“宿州,”萧禹在舆图上找了一下,手指落在那个位置,“若是快两成,再有二十天,前锋就能到江都城外。”
慕白沉声道:“那章文钊本人,大约是一个月。”
“一个月,”萧禹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默了片刻,道,“韩允那边,不能再等了,今天就动。”
“今天?”慕白一怔,“动哪个?”
“先动他名单上最小的那个,”萧禹道,“礼部一个主事,查他经手的一批文书,不是查韩允,是查这个主事,让韩允看见——他看见了,才会真的慌,慌了,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慕白点头,道:“若是韩允慌了,会怎么做?”
“他会往外传信,”萧禹道,“但这次传的不是章文钊,是他在江都本地还有联系的人,这些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那张网,章文钊的根,就在这张网里。”
“陛下是说,”慕白慢慢道,“章文钊真正的力量,不是他带回来的那些兵,而是这些年在江都城里埋的人?”
“兵是外力,用完就散,”萧禹道,“但人不一样,埋在各处的人,是真正能让一座城瘫掉的东西,若是不先拔掉这些人,等章文钊回来,他什么都不用带,用这张网就够了。”
慕白听完,吸了口气,道:“那属下现在就去安排。”
“嗯,”萧禹道,“动作要小,不要惊动太多人,只动那一个主事,其他的都不要碰。”
慕白应了,转身出去。
萧禹站在窗边,手背放在窗棂上,看着外头的院子,那棵梅树开得正好,白的,密密的一树,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干净。
叶南雪从宿州回来之后,有一天傍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梅树,他在窗边看着她,没有出声,看了很久,才转身去做别的事。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个站在梅树旁边的样子,他记住了,记得很清楚,那种清楚有点不像是记一件普通的事,更像是某种主动的、用力的收藏。
他没有去细想这件事,但也没有去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