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打开。热闹声一下清晰了。一瞬间,仿佛隔在电梯门外的那层无形薄膜被人轻轻揭开,酒会里的灯火、人声、杯盏交碰的清脆动静,全都顺着那道门缝涌了进来。一百六十六层的会场,和下面一层大厅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地面铺着深色长绒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像是把所有杂乱与仓促都吸了进去。头顶一排排水晶吊灯垂落下来,灯光并不刺眼,却极有层次,照得整个会场明亮、通透,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贵气。长桌、酒塔、花墙、环形乐台,甚至连靠窗位置摆放的盆景与雕塑,都像经过了反复推敲。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槟气味、鲜花清香,还有昂贵香水混杂后的若有若无的尾调。连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路的节奏,都像提前练过。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却又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场寿宴从布置到调度,处处都透着两个字。讲究。常康盛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显然早就掐准了时间,电梯门刚开,人便往前迎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礼数、分寸、姿态,全都拿捏得极稳。“陆队长,诸位,请。”“会场里人多,我先带几位到贵宾区落座。老爷子那边,等会儿会亲自过来见几位。”陆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眸扫了眼会场。人确实多。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多。这不是那种热闹嘈杂、谁都能挤进去凑个脸熟的宴会。这里的每一处站位、每一圈人群、甚至每一道视线的落点,都有种说不出的规整。靠近主位的那一圈,坐着和站着的,明显都不是普通宾客。年纪大的,多半都是久居高位的人物,举手投足不见锋芒,可眉眼间那股沉稳与拿捏,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年纪轻一些的,则大都围在父辈身旁,表面上安静,实则目光一直在会场里游走,看人,认人,记脸,揣测关系,判断立场。说是来贺寿,实际上更像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圈层筛选。谁能坐在哪。谁能站在哪。谁能被引荐。谁又只能远远陪着笑。全都有讲究。陆玄的目光只在这些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扫向会场的几个入口、服务通道、主位附近的视野盲区。他的动作并不明显。但以他的习惯,只要进了一个陌生场合,先看的从来不是灯有多亮,酒有多贵,而是如果出了事,哪里最好动手,哪里最好撤人。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反倒更能确定一件事。这场寿宴,表面上是给百里辛祝寿。实际上,早就被布成了一张极严密的网。明面上的宾客不少。暗处盯场的人更多。有几个人站得离主位不远,神色看似闲散,手里端着酒杯,偶尔还会笑着与人寒暄,但落脚点太稳,视线也太沉,不像是普通保镖,更像是有过专业训练的人。他们几个一露面,周围立刻就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明明认出了身份,却故意装作不认识,只在转身时多看一眼的。毕竟,第五预备队这几个字,如今在大夏守夜人体系里,已经足够让很多人记住。更不用说,陆玄几人的气场,本就和这种满是酒气与笑意的场合格格不入。陆玄懒得跟任何人对视,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去。迦蓝走在他旁边。她今天这一身本就极扎眼,进了会场之后,效果比在楼下大厅还要明显。楼下的人看她,更多是惊艳与诧异,而这一层的人,看她时明显要压得住得多。可压得住,不代表不好奇。她一袭长裙,线条利落,肤色在灯下白得近乎剔透,黑发垂肩,腕间那只新得来的复古手镯在灯光下偶尔泛出一点温润暗光,非但没有被整个会场的奢华压下去,反而更显得清冷、夺目。周围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些来自男人。也有些来自女人。前者多半是被容貌吸引,后者看的却是气质、衣着、饰品,以及她站在谁身边。可这层的人终究更稳。哪怕心里掀起了波澜,脸上也都不会露得太明显,只会在举杯、敬酒、换位、与人寒暄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多扫一眼。曹渊跟在后面,神情一如既往地淡。但那股“你们随便看,别惹我”的气场,在这种场合里反倒格外好用。不少原本想过来搭话的人,看到他那副冷得拒人千里的样子,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半拍。常康盛把几人引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贵宾休息区。这里被半圈花墙和屏风巧妙隔开,既不会完全脱离会场,也足够安静。沙发、茶桌、独立侍应一应俱全,桌上摆着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点心和切好的果盘,连茶具都是专门配过色调的。“几位先坐,酒水和点心马上送来。”,!常康盛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稳。“我先去给老爷子通报一声。”陆玄摆了摆手。“去吧。”常康盛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多余动作。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举杯示意,他都恰到好处地点头回应,没有冷落任何人,也没有在任何一方身上停留太久。能在百里辛身边做到这个位置,确实不是没道理的。常康盛走后,安卿鱼靠着沙发坐了下来,扫了一眼周围,唇角微微一勾。“胖子家这场寿宴,规格还真不小。”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研究样本般的意味。在他眼里,这种地方看似是宴会,实则更像一个大型社会关系标本展览馆。谁对谁笑得更热情一点,谁的座次比去年靠前,谁的子女被带来露面,谁又连主桌边都挤不过去,细节里全是信息。曹渊低声道:“我现在更在意胖子人在哪。”安卿鱼抬了抬眼。“按常理说,这种场合,他应该是今天最忙的人。”“按胖子的性子,如果能偷懒,他也一定会偷懒。”曹渊想了想,居然觉得这判断很有道理。“所以他是被按着头去应酬了?”“也可能是被按着头去认人。”安卿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种豪门寿宴,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吃饭,而是每一个笑脸后面,都要记住对方姓什么、跟谁一派、该叫叔还是叫伯、该装熟还是该装不熟。”曹渊闻言,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头大。“那还不如让他跟‘川’境打架。”陆玄坐下后,目光却没落在这片休息区,也没落在会场中央,而是越过人群,往远处主位的方向看了一眼。百里辛还没正式露面。但整层的秩序,显然已经在他的掌控里了。无论是宾客的流动,还是负责引导的人站在哪个角度,甚至连会场中间那支乐队的曲目节奏,都像是为了配合整体氛围精心安排好的。这是一个将场面经营到骨子里的人。陆玄眼底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心里那丝本就没散掉的警惕,更深了些。迦蓝坐在陆玄旁边,手轻轻按着那只复古手镯,指尖冰凉,眼睛里那点紧张又浮了起来。“人……太多。”她小声说。她并不怕人。可这样的场合,对她来说终究太陌生了。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穿得很好看。每个人说话都好像隔着一层什么。那种感觉,让她本能地不适应。陆玄侧头看她一眼。“不舒服?”“还好。”迦蓝轻轻抿了抿唇。“就是……不习惯。这里的人都在看,可又像没在看,我分不清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陆玄平静道:“分不清就别分。”“这种地方,大多数人的想法本来也不重要。”“你坐我边上,别乱走。”迦蓝点了点头。“嗯。”她应了一声之后,整个人果然安定了些,肩膀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仿佛只要坐在陆玄身边,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看不见摸不着的审视,就都被隔开了不少。这边刚安静下来,会场另一头忽然响起了一阵不小的掌声。掌声一起,原本还散着的人群,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朝着同一个方向转了过去。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老者停下了话头,不少年轻人也立刻整理神色,端着酒杯向前。有人到了。而且,来的多半还是一个分量不轻的人物。几人的视线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那片灯光最亮的位置,已经有不少人主动迎了上去,笑容、寒暄、敬意,全都在那一瞬间叠了起来。只不过距离稍远,隔着人群和花墙,一时还看不清到底是谁。但画面没有停太久。另一边的故事,已经在上京开始了。上京市。守夜人总部。档案楼。这栋楼在总部最里面一片老建筑中间,外墙灰白,窗户狭窄,楼体不高,却有种压得人心头发沉的安静。它不像作战楼那样锋利,也不像指挥楼那样忙碌,平日里甚至显得有些冷清,可真正在总部待得久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比很多看起来威严的大楼都重要。因为这里存着的,不只是纸张和数据。而是一代又一代守夜人的名字、履历、功勋、伤亡、遗言、血样、接收记录,以及那些被岁月埋进卷宗里的真相。平时来这里的人不多。能进来的,更少。叶梵和左青站在档案室门口。门已经开了。厚重的金属门半敞着,门禁灯还亮着绿光。值班档案员手里抱着一摞刚翻出来的文件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叶司令,纸档这边和电子归档系统我都查过了,正常来说,百里涂明的入队文件应该早就放在这里了,可现在……确实没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都在发紧。作为档案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找不到档案”意味着什么。找不到一份普通的外勤报告,顶多算流程疏漏。可找不到一个正式接收队员的完整入队档案,那就不是疏漏了。那是有人动了根子。左青接过话,语气一向直接。“没有就是有人动过手脚。”他皱着眉,眼底全是不解。“问题是,谁会闲着没事去扣一个预备队队员的档案?”“还是百里家继承人的档案。”“百里家那种背景,把继承人往守夜人的前线送,本身就已经离谱了。现在还有人要拦?拦他去送死?”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也正中问题核心。百里家这种体量的家族,继承人本该被护在最中心的位置,哪怕要历练,也该是在可控范围内历练。把人扔进守夜人的体系里,扔进真正会死人的前线,本就不合常理。如今不止送进来了,甚至连他的档案都被人做过手脚。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叶梵没有接这个问题。他已经往里走了。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高到顶的金属档案架像沉默的墙壁,一路向深处延伸。头顶冷白色灯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却让这地方显得越发缺乏温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油墨与旧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陈旧,还带着一丝中央空调常年低温运行后的凉意。靠里几面墙边,还放着一些没来得及归档的新箱子。箱子外面贴着年份和分类标签,码得整整齐齐。旧档和新档,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旧档有岁月留下的磨痕,边角泛黄,封皮发暗,像被很多双手翻过很多遍。新档则干净、平整,纸页与封口都带着一种近乎刺目的完整。叶梵走得很快。左青跟在后面。“你怀疑百里家内部?”左青边走边问。“我怀疑很多人。”叶梵淡淡开口。“但现在,先别管是谁做的。先把文件找出来。”左青盯着他背影,沉声道:“找出来又能怎样?如果真有人能把纸档和电子档一起洗掉,说明这事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能做到这一步的,要么权限高,要么手伸得很深。”“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小事。”叶梵脚步没停。“所以才更要找。”他说得很平静,可那份平静里,已经透出了某种压得极深的寒意。他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左青。“左青。”“嗯?”“百里胖胖这个人,你见过几次?”左青愣了下,随即认真回想。“两次。”“一次集训,一次汇报。”“怎么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左青皱着眉想了几秒,终于给出答案。“胖。”“吵。”“嘴贫。”“脑子活。”“贪生怕死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真到了关键处,又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点傻气。”“不是蠢,是那种……你明知道他精得很,可有时候他偏偏又能做出一些让人觉得笨得可爱的事。”“挺招人记的。”叶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他才低声开口。“你看,一个你只见过两次的人,你都能记得这么清楚。”“那种人,不该在档案里一点痕迹都没有。”这句话一出口,左青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他终于听懂叶梵真正介意的是什么。一个人可以被遗漏。可以被写错。甚至可以被某些人刻意打压。可像百里胖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普通的删改。这是有人想让另一个“百里涂明”活过来,再让真正的那个人,彻底消失。“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左青压低声音问。叶梵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最里面那一排新入库文件箱上。那一排东西,和周围旧档完全不同。纸张太干净。标签太新。箱角都没磨旧。甚至连胶带边缘,都还带着几分刚贴上去不久的硬挺感。叶梵走过去,一只手按在最中间那个纸箱边缘,另一只手翻开最上面的文件袋。里面都是新建档案。封袋制式统一,编号清楚,按理说没有任何问题。可越是规整,越是让他觉得不舒服。太像了。像是有人刻意把一切都摆成了“绝无问题”的样子。他继续往下翻。第一页。第二页。第三个文件袋。然后,动作忽然停住。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平平整整地躺在箱底,连折痕都少得可怜。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百里涂明。字迹很新。袋子也很新。新得有些刺眼。左青也看到了,眉头一皱。“这不在这儿吗?”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拿。叶梵比他更快一步,先把那份文件袋抽了出来。袋子入手的瞬间,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太轻了。不是重量上的轻,而是那种没有被时间压过、没有被翻阅过、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轻。像是刚刚做出来不久,专门塞进来的。他低头,拆开封口,抽出第一页。下一秒。他的脑子嗡地一震。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左青站在旁边,看不到整页内容,只看到叶梵捏着纸张的手指忽然收紧,指节一下泛白,连纸边都被压出细微褶皱。“怎么了?”叶梵没回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档案首页的照片。那照片上的人,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胖乎乎的少年。不是那个在海上蹲在甲板边,一边抱着零食往嘴里塞,一边还能跟人插科打诨、把紧绷气氛搅得七零八落的少年。不是那个肚子圆滚滚,笑起来眼睛都要挤成一条缝,嘴上嚷着“我不行我真不行”,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又偏偏会一咬牙顶上去的百里胖胖。照片上的人,是另一个少年。瘦。很瘦。脸型收得干净利落,眉眼清俊,鼻梁挺拔,唇线偏薄,站姿规矩,眼神也很稳。那不是一个被养得圆滚滚、走哪都像自带喜感的少年,而是一个从小受过良好规训、甚至称得上有几分贵气的年轻人。档案上的名字写着。百里涂明。可照片里的脸,根本不是百里胖胖。一点都不是。叶梵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闪回的却是海上的画面。甲板。夜风。潮湿的木板。那个胖乎乎的少年蹲在角落里,抱着一袋零食,嘴里还在嚼,偏偏还能含含糊糊地跟人说话。说到高兴处,自己先笑起来,肩膀都跟着一抖一抖。还有他看似怂得不行,却在危急关头猛地扑上去挡那一下时,眼底闪过的慌张和决绝。那一幕,太真了。真实到根本不可能是假的。可眼前这张照片,却又冷冰冰地摆在这里,像是在对他过去所有判断发出嘲笑。两个画面,完全对不上。一点都对不上。叶梵缓缓摇头。一边摇,一边低声说了一句。“全部都错了。”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左青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意思?”叶梵没解释,只是迅速把档案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出生信息,完整。学习经历,完整。体测数据,完整。血样编码,完整。守夜人接收记录,完整。推荐流程、审批节点、留档时间,甚至连纸面上该有的编号磨损和盖章深浅,都做得严丝合缝。太完整了。完整得让人后背发凉。左青一把接过档案,快速往下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这不是百里胖胖?”“当然不是。”“那这是谁?”“我不知道。”叶梵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抬起头,盯着左青。“真正的百里涂明,已经被人从档案里抹掉了。”左青握着文件的手都收紧了。“抹掉一个活生生的人,换成另一个身份?”“对。”“还连电子档都……”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纸档能伪造。可如果连电子档也同步被改,那就不是简单的做假了。那是系统级的覆盖。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档案室另一头那排终端电脑。叶梵转身就冲了过去。动作快得连左青都怔了一下。他平时极少这样失态。哪怕是面对最复杂、最危险的局面,叶梵也总是稳的。可这一刻,那种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是极少见的急迫。终端开机。权限认证。虹膜扫描。最高级调取口令输入。“滴。”系统通过。电子档案库被打开。叶梵直接输入“百里涂明”。搜索结果弹出。只有一份电子档。他点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照片。同样是那张清瘦、清俊、完全陌生的脸。叶梵盯着屏幕,手指一根一根收紧。“电子档也被替换了。”左青站在他身后,脸色彻底沉到了底。“纸档、电子档、入库记录,全都被洗过。”“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权限绝对不低。”“不只是权限。”叶梵盯着屏幕,声音低得近乎结冰。“还有时间。”,!他把电子档一路往下拉。血样编号。基因样本留档。守夜人身份接入时间。训练档期。审核节点。每一项都严谨得挑不出毛病。甚至连一些系统内部用来做交叉验证的隐藏字段,也对得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假”。而是一场持续了很多年的身份覆盖。有人把另一个人,一点一点塞进了“百里涂明”这个名字里,把他养成这个身份,喂给系统,喂给档案,喂给所有需要证据的人。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仓促补救。是蓄谋已久。左青站在后面,呼吸都沉了几分。“那海上那个胖子是谁?”叶梵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屏幕,眼前却再次浮现出海上的那个夜晚。风很大。甲板很湿。那个胖乎乎的少年缩在角落里,一边说“我叫百里胖胖”,一边从怀里掏零食出来分给别人。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当时谁都没多想。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百里家的继承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是真的。更没人会想到,真正的荒唐,并不在他说了假名,而在于这个假名背后,藏着一个被彻底篡改过的人生。叶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如果这份档案写着百里涂明。”“那海上那个胖子,要么是借走了这个身份的人,要么,从一开始就是被顶替掉的那个人。”左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百里家真正的继承人,和现在档案里这个,根本不是一个人?”“不是。”叶梵说得很肯定。“而且这件事,不是最近才开始做的。”“能把一个人的所有档案、电子痕迹、接收流程、背景信息都抹平,再把另一个人无缝塞进去,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这背后牵涉的人,比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多得多。”左青沉默了。档案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时发出的轻微嗡鸣。这种安静,反而让事情显得更可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那现在怎么办?”叶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屏幕右下角的电子钟,数字安静地跳动着。今天。寿宴当天。而第五预备队的人,已经去广深了。百里胖胖,或者说,那个真正的“胖子”,那个他在海上见过、在集训里闹过、也在关键时刻拼过命的少年,现在也在那里。叶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直到这一刻,所有零散的线头,才像是突然被一只手强行扯到了一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动档案。为什么偏偏是百里家的继承人。为什么寿宴办得这么大,几乎把能来的都叫来了。为什么第五预备队会被卷进去。如果一个被藏了这么多年的身份,到了今天都还没被完全盖死,那就说明今天,很可能就是双方正式碰撞的节点。那个真正的胖子既然已经回了百里家,就意味着有人精心铺了多年的局,被一个活生生的变量撞开了一道口子。而这种局,一旦崩,不会有人坐下来慢慢谈。他们只会想办法,把那个变量彻底抹掉。最好,是在所有人都来得及反应之前。叶梵喉咙有些发紧,低声吐出两个字。“坏了。”左青抬头看向他。叶梵的声音很轻。可落在这间档案室里,却像石头砸进死水,瞬间沉到底。“寿宴就在今天。”“第五预备队在场。”“百里家的档案被人动了这么大的手脚,继承人身份都能被换,说明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家族争产了。”“这是灭口,是清局,是有人要把最后知道真相的人,一次性按死。”说到最后一句,叶梵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滑,狠狠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响动。值班档案员被吓得一个激灵,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这是要出大乱子。”左青也站直了身。“多大?”叶梵没看他,直接抓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外勤调度频道。“给我调最近一架军机。”“现在,立刻,飞广深。”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叶司令,按流程需要……”“流程我来签。”叶梵的声音冷得发硬。“左青亲自去。”左青一怔。“我?”叶梵转过头,盯着他。“对,你去。”“带上最高级别授权。到广深之后,必要的时候,直接接管当地所有守夜人外勤力量。”“见到第五预备队的人,第一时间稳住他们。”“见到百里家的人,尤其是百里辛,和那个真正的胖子,立刻控制局面。”,!他顿了顿,眼神沉得吓人。“如果宴会还没开始撕破脸,你就压住场子,谁都不许动。”“如果已经撕破了,先保人,后查案。”“无论如何,那个胖子不能死。”左青听到最后,心头都跟着一沉。他太清楚叶梵是什么人。能让他把话说到这种份上,说明情况已经恶化到不能再拖。“如果晚一步……”叶梵停了半秒,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左青已经听懂了。如果晚一步。那边就会死人。而且死的,绝不会只是百里家几个知情人那么简单。一旦第五预备队也被拖进去,局面只会更大。左青什么都没再问。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冲。脚步又快又重,踩在档案室的金属地板上,连成一串急促沉闷的响声,压得人心口发慌。档案员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左长官……”左青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叶梵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张陌生的照片。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被做得天衣无缝的假档案。然后,他伸出手,把文件袋慢慢合上。手指压在“百里涂明”四个字上,停了很久。那四个字明明写得端端正正,可这会儿落在他眼里,却像四根钉子,死死钉在一场被人刻意掩埋的真相上。“我倒要看看……”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自言自语。“你们到底把那个胖子,藏成了什么样。”档案室外。长廊里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远处调度台的呼叫声。军机正在准备。左青已经冲向了楼外的停机坪。:()斩神:我的禁墟通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