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集团主楼,一百六十六层。寿宴会场里,音乐声很轻。一队拉小提琴的乐手站在会场西边,曲子挑得很稳,不喧宾夺主,也不至于冷场。侍应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来回穿,银盘上的香槟杯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脆响。陆玄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没喝。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金色的液面映着会场头顶的灯,也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落地窗外,是广深夜色。一百六十六层的高度,足以把整座城市踩在脚下。纵横交错的高架像一根根发亮的血管,车流无声奔行,江面把霓虹拖成碎金,远处几栋大楼的广告幕墙还在轮番闪烁,像一张张巨大的脸,在夜里冷冷注视着这栋楼。站在这里的人,举杯之间,能决定很多东西。一个合同给谁,一条线开到哪,一笔钱流向何处,一句话落下去,可能就是下面无数人的一年生计。所以今晚,来的从来不只是贺寿的客人。明面上,是寿宴。暗地里,是看牌。会场四角,几个黑西装男人站位极稳,耳后别着微型通讯器,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各个出入口。电梯口那边甚至比寻常宴会多了两道人墙,礼貌,克制,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欢迎客人的姿态,那是防人乱动的架势。龙炎护符的感应,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来了。先是刺痛。再是挤压。接着,是情绪。怒,恨,疼,不甘,最后是那股让人心口发堵的崩塌感,一股一股,从护符那头传过来,隔着很远,还是硬生生撞进了他的识海。那不是普通的情绪波动。更像是有人把一颗心活活掰开,让里面最软的地方暴露在刀口底下,再一寸一寸压碎。陆玄从胖子被带进那间办公室开始,就知道那边出事了。而且出的,不会是小事。若只是争吵,护符不会烫成这样。若只是威胁,情绪里不会混进那种近乎灭顶的塌陷。那是一个人亲眼看见自己一直死死抱着的东西,突然被踩碎,才会生出来的绝望。他没动。不是看不见。也不是来不及。是他压着自己,没动。原因很简单。胖子这个人,太软。对家人软,对旧情软,对“自己家人不会真害自己”这件事,更软。百里景不捅这一刀,百里辛不撕开这层皮,胖子一辈子都断不干净。等他缓过来了,等事情过去了,他还是会心存侥幸,还是会回头,还是会觉得“总有一点情分还在”。这东西不断,他就永远站不起来。陆玄明白这个道理。他太明白了。有些人,不是没能力,是心里总留着门。门没关死,风就会一直往里灌。别人替他把门砸上,他记住的是疼,不是风从哪来。只有他自己看着那扇门被最亲的人亲手踹塌,他才会知道,原来屋里从来就没有人要替他挡风。这一步,只能他自己走。所以他没去拦。他甚至还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找理由。撑过去。让胖子自己亲眼看清。亲手斩断,比别人替他斩,效果更狠,也更彻底。只是,真等那股疼和崩塌顺着龙炎护符一点点传过来时,陆玄还是觉得烦。不是烦胖子。是烦自己。烦自己明明能插手,却站在这场寿宴里,端着一杯酒,什么都没做。烦自己明知道这一步是必须的,还是在那股情绪传来的时候,生出了想把这栋楼直接掀了的冲动。他很少会有这种情绪。更多时候,他做决定,向来干净。值不值,做不做,该不该,分得很清。可今晚,护符那头每传来一次震颤,他心里那根线就绷紧一分。像是有人拿着钝锯,在他的耐性上一点点来回拉。他把酒杯微微攥紧,指尖发白了一瞬,又慢慢松开。杯身上,留下一圈极淡的雾痕。片刻后,护符那头的情绪忽然沉下去了一截。不是消失。是像一场暴雨砸到最狠的时候,骤然静了半秒。那半秒,比先前任何一次刺痛都更让人心里发沉。因为陆玄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疼。是疼过之后,一个人心里的某样东西,开始彻底冷下去。旁边,曹渊压着声音开口。“胖子还没到。”“嗯。”陆玄应了一声。曹渊的目光已经朝会场几个出入口扫了不下七八次。他最烦这种场合。衣香鬓影,满屋子假笑,人人都在说体面话,偏偏话里藏着刀,眼神里带着秤。要不是今天这事跟胖子扯上关系,他宁可去荒郊野外砍三天神秘,也不愿意在这地方多站一分钟。“电梯口那边换了两拨人。”他低声道,“安保不对劲。”安卿鱼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在会场里轻轻一转。,!“不是安保不对劲,是流程不对劲。”“什么意思?”“正常寿宴,宾客流动不该被卡得这么死。现在主位周边的秘书组已经开始提前收拢了,媒体机位也在统一角度。说明接下来要发生的,不只是祝寿,而是一个必须完整记录、并且不允许出差错的公开宣布。”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说白了,他们今晚要定规矩。”曹渊听得更烦了。“定规矩就定规矩,非得搞这么多弯弯绕绕。”“因为规矩不是定给自己人看的。”安卿鱼道,“是定给外面看的。看的人够多,听的人够全,一件事就会从安排,变成事实。”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高台。“而且,他们在等一个时机。”“什么时机?”“等胖子彻底出局,或者说,等他没资格再开口。”这话一出口,曹渊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迦蓝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望着陆玄。她不懂这些商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今晚的陆玄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深色的冰,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靠近。她抿了抿唇,小声问了一句。“他会来吗?”陆玄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会。”只有一个字。却没有半点犹豫。像是无论那边发生了什么,他都确信,胖子最后一定会来。因为这一刀,既然已经捅下去了,就不会只捅在办公室里。他们既然敢让胖子看见,就一定还准备了后手。而最狠的后手,从来都不是私底下的羞辱。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走。安卿鱼像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深了些。“如果真是那样,百里家今晚的手笔,就不是争继承权那么简单了。”“那是什么?”曹渊问。“抹掉一个人。”会场另一头,有个端着酒杯的中年男人正笑着同人寒暄,闻言无意识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人太多了。但真正知道怎么听声音的人,也不少。整个会场的灯,在这时候慢慢变了。靠近主位那一片的顶灯亮了一档,原本还散在四周谈笑的人群,也开始有意无意往中间收拢。记者、摄影师、媒体机位,全部朝着高台前方移动。百里家的秘书团队开始收口。几个穿着统一深灰套装的秘书,踩着几乎一致的步伐,从会场边缘迅速切入,把原本略显松散的人群轻轻往中间引。动作都不大,甚至还带着笑,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靠近主位的几张桌席,杯盘摆位被最后一次调整。侍应生全部退到了视野边缘。乐队里领头的小提琴手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指挥,弓弦上的音立刻又轻了两分,像是在给某个即将响起的声音让路。各桌各区的宾客也都懂规矩,慢慢停了交谈,把视线集中到了前面。不到半分钟,会场就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的声音都压进了喉咙里,只剩衣料摩擦、酒杯轻碰和快门预热时发出的细小电流声。一位省城银行系统来的老总把杯子放回托盘,顺手理了理袖口。一个做海外航运的女掌舵人侧过脸,低声嘱咐身边助理把录音笔打开。连几个原本只打算露个面的媒体主编,这会儿也都微微坐直了身体。今天这场寿宴之后,广深商圈很多风向,都会随之变化。不到半分钟,会场就安静下来。然后,主位一侧的门开了。百里辛走了出来。深色礼服,胸前一枚极小的金鹰徽章,鬓边白发压得整齐,步子不快不慢。这个年纪的男人,气势已经不用靠装,往那一站,场子自己就稳了。有些人的威势,是喊出来的。有些人的威势,是拿钱堆出来的。百里辛不一样。他是实打实在这座城里踩了三十五年,从无到有,一步一步把自己踩成了一座山。会场里不少老人都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硬,狠,敢赌,也能忍。有人说他早年为了拿下一条关键生产线,能在对手门口守三天。也有人说他谈崩一个项目之后,第二天就能笑着把另一条路铺出来。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没人怀疑,百里集团能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运气。所以他一上高台,会场里的掌声就起来了。一排排往前推。从前面的人开始拍,拍到后面,人群里的笑脸和恭贺词也跟着一起起。“百里董!”“恭喜恭喜!”“五十寿辰,大喜!”“提前祝百里老爷子福寿双全!”“百里集团再创辉煌!”“以后还得多仰仗百里董提携!”声音叠在一起,热闹,体面,分寸恰到好处。,!百里辛站在台上,抬手压了一下。掌声慢慢落下去。他开口时,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层会场,低沉、稳,不急也不飘。“今天请各位来,一是为寿,二是叙旧,三,是借这个机会,把百里家往后的安排说一说。”台下立刻有人笑着接话。“百里董太客气了,今天能来,是我们的福气。”“是啊,咱们广深这些年能有今天,百里集团可出了大力。”“您一句话,大家肯定都支持。”百里辛笑了一下。很淡。像是接了,又像是没接。他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放。“百里集团走到今天,三十五年。”“从一间小厂房,到今天这栋楼,再到海外十几条线、数百家合作方,路走得不轻松。”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压得很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摔跟头,最怕的是摔了之后,再也爬不起来。百里集团这三十五年,遇到过危机,遇到过断流,遇到过外面的风浪,也遇到过里面的分歧。今天还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总有人在关键的时候,愿意把这条船往前推一把。”台下的人也听得很认真。因为这不只是普通寿宴上的客套场面。今天来的人,至少有一半,都在等百里辛亲口把那件事说出来。继承权。谁接班。谁往后能代表百里家说话。这才是今天最值钱的东西。百里辛继续往下说。“三十五年里,我吃过亏,也走过弯路。年轻时脾气硬,朋友帮过我,敌人也逼过我。今天还能站在这儿,靠的不止我一个人,靠的是在座诸位这些年的抬举,也靠百里家一代一代的人没把担子丢下。”“集团做大了,很多事情就不再只是百里家自己的事。员工要吃饭,合作方要看账,投资人要看信心,市场也要看方向。一个企业如果只顾眼前,不顾以后,路走不远。一个家族如果只讲血缘,不讲担当,撑不住。”这段话说完,台下又是一阵掌声。记者们的快门声跟着连成一片。闪光灯一亮一亮。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记关键词了。担当,方向,未来。百里辛的每一个用词,都像是提前打好的地基。等真正宣布继承人的时候,这些话就会变成最顺手的解释。曹渊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台上的百里辛,眉头轻轻皱起。“老狐狸。”安卿鱼轻声说:“先讲苦,再讲情,再把所有人的人情先套上一圈。等会儿他说继承人的时候,反对声自然就小了。”“而且他故意把‘企业责任’和‘家族传承’绑在一起。”他看着台上,声音平缓,“这样一来,接班人就不只是他儿子,而是百里集团稳定的象征。谁在这时候提出异议,谁就是在跟整个盘子过不去。”曹渊转头看他。“你们这种脑子真烦。”安卿鱼笑了笑。“谢谢夸奖。”高台上,百里辛的话锋终于变了。“人到这个年纪,总要学会放手。”“有些位子,该让出来。”会场一下静了。连乐队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百里辛抬起手,轻轻压在讲台边沿,目光从整个会场缓缓扫过。那目光不快,却很重。像是在一个个点名。又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商量。“我已经决定,自今天起,逐步退出百里集团的一线管理事务。”“集团的日常经营、核心决策和未来方向,会交给一个年轻人。”“他有缜密的判断力,有敢往前走的眼光,也吃过苦,摔过跟头,走过弯路,最终还是站住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看他。”“今天,我也愿意把百里家交给他。”这几句话一出来,台下立刻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宾客之间开始交头接耳。“来了。”“终于说到这儿了。”“是百里涂明吧?”“还能有谁,亲儿子总归是亲儿子。”“可我听说那位小太爷……”“你说的是那个胖的?”“对啊,他不是一直……”“未必,说不定人家是扮猪吃虎。”“也有可能。百里董这种人,能把家交出去的,肯定不是表面看着那样。”还有人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朵在说。“我倒觉得百里景更像接班的。养子这些年在集团里做得有模有样,投资部、外联部、海外那条线,他都碰过。”“亲儿子呢?名声是有,实打实做了什么?”“别乱说,亲儿子到底还是血脉。”“血脉是血脉,可集团不是宗祠。真把盘子砸了,谁都不好看。”“你这话在外面说说也就罢了,今天这种场合,百里董既然敢宣布,肯定早就想好了怎么压住所有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会场里的气氛被吊起来了。所有人都在猜。有人在猜名字。有人在猜百里辛接下来会拿出什么说法。还有人已经开始悄悄盘算,如果接班的是百里涂明,之前押在百里景那边的人情要怎么补;如果接班的是百里景,那过去那些把他当养子看的人,又该怎么找补。这就是权势场。一个名字还没落地,算盘已经拨响了。只有曹渊、安卿鱼和迦蓝站在窗边,表情一个比一个冷。曹渊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缜密判断力,敢往前走,吃过苦,摔过跟头……”“这哪条跟胖子挨边?”话虽然难听,但也直。他们认识的百里胖胖,哪怕把优点全拎出来说,也不是这个路数。他会笑,会贫,会因为两句感动话眼圈发红,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把自己顶上去,哪怕腿抖,也会顶。他身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商业精英那一套。是良心,是义气,是那种明明怕得要命,最后还是会往前站一步的笨劲。安卿鱼面无表情地接话。“‘吃过苦’这条勉强能碰一下。”“前提是把贪吃当苦。”曹渊偏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反驳。因为他也觉得不对。太不对了。百里辛说出来的这个人,和他们认识的百里胖胖,根本对不上。胖子会哭会笑会嘴贫,会被几句好话哄得找不着北,也会在关键时刻硬着头皮往前顶。可“缜密判断”“开拓眼光”“在集团里摔打出来的接班人气质”,这些词,他身上半点影子都没有。如果说百里辛是在给自己的亲儿子脸上贴金,那也贴得太偏了。偏得不像修饰。倒像是在替另一个人量身写词。迦蓝虽然听不太懂这些商业场面话,但她看得懂陆玄的脸色。陆玄从百里辛开口到现在,脸上的神情几乎没变。可正因为没变,才更让人心里发紧。他越平静,说明后面的东西越大。安卿鱼的余光落在陆玄手里的香槟上。杯中的酒液,从头到尾只晃了一次。这意味着,陆玄到现在都还在压。而能让他压成这样,通常只代表一件事。他已经猜到了。高台上。百里辛抬起了手。“接下来,我正式向诸位介绍。”“百里集团未来的掌舵者。”“我的儿子。”整个会场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连站在最外围的侍应生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记者的镜头一齐拉近。几个媒体主编几乎同时抬起了手机,准备第一时间把消息发回去。一位和百里集团合作十几年的原料商老总,手指无意识敲了一下杯壁,眼睛死死盯着高台。然后,百里辛朝着台下某个方向,伸出了手。“百里涂明。”所有人的头同时转过去。目光汇聚。那一瞬间,甚至连视线都像有了重量。人群后方,本就留得很开的那条通道,被无声无息让得更开。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给某个人准备的。那个人从人群后方缓缓走了出来。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金丝眼镜。身形修长,步子平稳,脸上带着那种训练得极好的温和笑意。百里景。不是胖子。不是所有人印象里那个圆滚滚、总带着点散漫气的百里小太爷。而是百里景。这个这些年在百里集团里露面越来越多,被很多人私下评价为“养子比亲子更像继承人”的年轻男人。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停在百里辛身边,微微侧身朝台下点头致意。动作没有半点多余。礼貌,温和,分寸拿捏得近乎完美。会场在那一刻,彻底静死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突然掐断之后留下的空白。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刚抬起的手忘了鼓掌。有记者的快门都按慢了半拍。还有几个原本信誓旦旦认为今晚一定是百里胖胖上位的人,脸上的笑意甚至来不及收,就那样僵在了原地。百里辛的手放在百里景肩上。那只手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枚印章,直接盖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就是我的儿子。”“百里涂明。”这句盖棺定论的话一出来,台下终于炸了。“什么?!”“百里景?”“这……”“亲儿子是他?”“那之前那个……”“不是说景少爷是养子吗?!”一连串压不住的低声惊呼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有人下意识看向周围,像是想从别人脸上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有人则第一时间去看百里家的那些老人和秘书。然后他们发现,那些人都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这份平静,本身就是答案。而站在窗边的曹渊,脸直接沉到了底。“我操。”他这辈子难得有这么直白的时候。“这帮人玩这么大?”安卿鱼的眼镜后面,目光已经冷得能结冰了。“不是玩大。”“这是整个身份都换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可越是没有起伏,就越显得里面的寒意骇人。一场寿宴。一句介绍。一句“我的儿子”。养子,亲子,真名,假名,过去这些年所有对外口径、所有公开身份,在这一刻被百里辛亲手拧成了另一种样子。不是简单的扶谁上位。是把另一个人的存在,连根一起拔掉。迦蓝虽然不太清楚“养子”“亲儿子”这些关系里的具体门道,但她听懂了一点,台上那个,不是胖子。可百里辛现在,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百里涂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假的。”她低声说。陆玄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高台上的百里景脸上,停了几秒。那张脸,笑得真稳。一点都不慌。显然这一幕他已经准备很久了。不只是站上这个台。是准备好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过另一个人的名字,接过另一个人的身份,接过另一个人的人生,还能面不改色地把这一切说成理所当然。这份稳,不是临场的胆子。是长年累月被喂出来的底气。也就是说,这件事绝不是今晚临时起意。很可能从许久之前,百里家就已经在铺路。台下最初那阵短暂的哗然过去之后,气氛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拐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最会看风向的人。“原来如此……”“难怪景少爷这几年一直在集团里磨。”“百里董这手安排,真够深的。”“我懂了!之前对外说是养子,根本就是在藏锋!给亲儿子压身份,往基层扔,硬生生磨出来的!”“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景少爷这几年办事这么稳,原来人家才是真正的嫡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己把逻辑补齐。一旦有人先补,后面的人就会立刻顺着接。因为在这种地方,沉默太久,就是站错队。于是,一个又一个新版本的“真相”开始被现场编造出来。“百里董高明。”“这一手藏得太深了。”“亲儿子压成养子养,真能磨人。”“能忍这几年,今天上位也算众望所归了。”“难怪啊,难怪百里景能碰那么多核心业务,原来根子在这儿。”“百里董这是拿亲儿子练刀呢,怪不得锋芒这么足。”还有更会说的,已经开始替百里辛歌功颂德。“真正有格局的掌舵人,就该这样。不给身份开路,只给能力开路。”“这才是大家族教子方式。”“外面那些只会宠孩子的,哪有这份魄力。”这些话一声接一声,传开得飞快。仿佛只要说得够顺,刚才那几秒钟的震惊,就不曾存在过。这就是场面。真相重要吗。重要。但在权势足够集中的地方,它常常排在话语权后面。谁站在高台上,谁握着话筒,谁的说法先一步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谁就更接近“真相”。记者区那边,几个年轻记者的脸色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手上却已经开始疯狂敲字。有人的标题在两秒钟内删改了三次。从“百里集团寿宴或将官宣亲子接班”,改成“百里辛寿宴揭晓神秘嫡子”,最后又改成“百里集团多年藏锋,真正继承人正式亮相”。没人关心前一个版本是不是错了。他们只关心,哪个标题更贴现在的风向。而那些真正知道一点内情的人,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安静。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当百里辛选择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不管私下真相如何,明面上的棋盘,已经先被他落死一子。这不是谁站出来说一句“不是”就能翻过来的。要翻,就得掀桌子。高台上的百里景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他往前半步,站到了话筒前。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姿态从容得挑不出毛病。那一扶眼镜的动作不大,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显得他整个人更斯文,也更稳。会场里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在他站到话筒前的一刻,又慢慢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等。等他说第一句话。等这个刚刚被改写了身份的男人,用什么样的口径,把这场改写彻底坐实。而陆玄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话筒上。他的目光,扫过了高台四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原本不在名单上的安保。身位不显,却刚好卡在几个最适合冲上台的位置上。秘书组最边缘,一名年长秘书手里握着的平板,页面始终停在新闻发布系统界面。显然只要百里景开口,外面的通稿就会同步发出去。快,准,狠。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曹渊咬了咬牙。“胖子要是这时候还不来,今天这口锅就真扣死了。”“他会来。”陆玄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先前更淡。淡得近乎冷。因为龙炎护符那边,又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再是先前那种剧痛,也不再是彻底崩塌后的死寂。像是被踩碎的灰烬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火星。很小。却很烫。安卿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陆玄一眼,镜片上映出高台的灯。“你感应到了?”“嗯。”“还活着?”曹渊听得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废话,反应过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陆玄没有回答后半句。因为这根本不是废话。今晚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胖子人还在不在。而是等他走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胖子。会场最前排,几个百里集团的重要股东已经开始带头鼓掌。不快。却很稳。像是在给台上的新继承人铺第一层台阶。一些先前还处于观望的人见状,也立刻跟上。掌声一点点连成片。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只要百里辛还站在台上,只要百里景还能稳稳站在他身边,这掌声就会响起来。曹渊听着那掌声,只觉得刺耳。他忽然明白陆玄刚才为什么一直不动了。不是不急。是有些事,必须等到最脏最烂的那一面彻底翻出来,人才会真正死心。可真等它翻出来的时候,又难免让人恶心得想杀人。安卿鱼轻声道:“他们在造神。”“什么神?”“合格继承人。”安卿鱼看着台上,“一个足够体面,足够优秀,足够让所有合作方安心的百里涂明。至于真正的那个百里涂明,只要今晚没法站到这里,过几天,世面上自然会有一千种说法把他覆盖掉。”“比如他病了,出国了,修养了,性格不适合接班,自愿退出,或者干脆……”他没再说下去。但几人都知道后面的词是什么。消失。在这种家族里,一个失去名字的人,最容易被处理成“从来不重要”。迦蓝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从来不擅长理解复杂的人心。可有一点,她从头到尾都明白。胖子是他们的朋友。谁动朋友,谁就是敌人。高台上,百里景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话筒边缘。只要他开口,今晚这场戏就算完成了一半。而会场最角落。靠近西北侧黑色雕塑那片区域。010小队站在那里,一字排开。苗苏站在最前。她今晚也穿了礼服,黑色短裙,肩上搭了件小西装外套。外人看过去,她和其他受邀来宴会的年轻宾客没什么区别。可这会儿,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台上的百里景。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下去。“队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站在她身边的韦修明能听见。“那不是胖子。”:()斩神:我的禁墟通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