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乡下的收货点也热闹。
芬兰东部几个农庄收到了苏联运来的磨面机,还有几十箱手摇打谷机和成捆的农用麻绳。
一个头发花白的农场主把磨面机摇了几圈,听着齿轮转动的轻响,对来送货的苏联拖拉机手说:“有了这个,冬天磨麦子不用抱着手磨了。”
拖拉机手正蹲在卡车旁抽烟,闻言摆摆手:“你们先使着,坏了我来修,麦子磨细点,烤面包才香。”农场主从厨房里端出新烤的黑面包,上面撒了粗盐和茴香籽,塞到拖拉机手怀里:“你带回去给你那些同志吃,这是新麦面烤的,不掺土豆。”拖拉机手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连说比厂里的面包好吃。
图尔库港的一所医院也焕然一新。
苏联海运来的成箱药品在仓库码成几排,里面有盘尼西林,磺胺,碘酒,绷带。
院长点完货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对药房主任说:“这下冬天那些肺炎和孩子的高烧不用愁了。”药房主任把一盒盘尼西林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圣物,声音有些发颤:“去年冬天没有它,三个孩子没挺过去。”
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说以后会更好。他们把药品登记入库,护士们把新绷带剪成一条条,整齐码在消毒柜里。
二楼病房有阳光照进去,几个病人在床上翻着新到的芬兰语杂志,杂志的纸张还带着运输途中渗进去的海风咸味。
赫尔辛基郊区的木匠铺里,一个芬兰木匠正用苏联运来的新刨子刨一根白桦木,刨花一卷卷落在地上,薄得像纸。
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刨过的木面,又滑又凉,像小孩的脸蛋。
他的儿子蹲在旁边钉一口新的木箱,说要用这些箱子装苏联来的土豆种子。
“这刨子钢口好,比芬兰战前卖的德果货还利。”
儿子抬头。
“德果人以前卖给我们机器,还顺带收我们的粮食,现在苏联人卖给我们机器,还买我们的鱼和木材。”
木匠把刨花扫到一边,慢慢道:“所以日子才像日子了。”
箱子钉好,新刨出的木板在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像这个春天里一点一点堆起来的好光景。
未来的芬兰,似乎会变的越来越好。
………………
2019年10月,赫尔辛基。
芬兰湾的海风已经透出深秋的凉意,可这座城市的街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港口里,几艘货轮静静地泊着,桅杆上的旗子低垂在半旗。
赫尔辛基大教堂的钟声从清晨起就没有停过,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郁地撞在芬兰人的心上。
街头的电子屏幕全换成了同一个画面,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元帅礼服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肩章上的金星在旧照片里依然发亮。
下面只有一行字,用芬兰语和俄语并排写着:“芬兰永远的朋友,瓦列里·米哈伊洛维奇·索科洛夫同志,1920—2019。”
消息是前一天深夜传来的。瓦列里在莫斯科郊外的别墅中去世,享年九十⑦岁。
他离去时很安静,院子里那两棵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苹果树刚摘完最后一茬果子。
芬兰总理在清晨发表了全国电视讲话,说了不到两分钟就哽咽了。
他最后只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对芬兰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是一位家人远行。”
然后摘下眼镜,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早晨的赫尔辛基,人们自发走到海边和教堂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举着标语,也没有人喊口号。
一个白发苍苍的芬兰老太太在国会大楼外的石阶上放下一束白山茶,又在花旁边放了一小袋芬兰软糖。她对身边的小孙女说:“我在战争里第一次吃到糖,就是苏联人给的,那时候我还小,躺在妈妈怀里哭,一个苏联兵把半块巧克力塞进我手里,他说,小妹妹,等战争结束,每天都能吃糖,后来他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