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焦长老也打量着皇帝,好似能透过他如今浑浊的双眼看见曾经清澈水灵的少年,半晌无言。
“朕真是老了,皇帝不好当啊。”皇帝说着咳嗽几声,想说句话把咳嗽掩盖过去,却因为忍得喉咙发痒而咳得更大声,憋得满脸通红。
焦长老站起身拍拍他的背,关切道:“是否需要喝药?”
皇帝闻言一愣,深呼吸几下:“不必,呛到而已。你……此次进宫所为何事?”
去年秋天焦长老刚一回京城,正德司就已经收到消息,也得知他曾因秦昭和藏锋阁亲近多次出入京郊别院,更是出现在七皇子谋反的永泰园当场秦昭身后的天字甲区。
皇帝深深看着这位曾能提醒自己年少张扬青春的故人,也知道他此时的出现一定有理由,还很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喜欢的理由。皇帝努力忽略自己脑海中不好的预期与隐约的恐惧,努力做出一副热切好奇的神情看向焦长老,与年龄不符的表情出现在皇帝脸上。
“咱们二人太熟了,我不与你绕弯子。晋竹影,就是那个晋彰,晋丞山的儿子,死了,你知道吧?听说是当着你面被三皇子杀的。”
皇帝点点头,没说话。
“他是我徒弟,”焦长老调门不自觉高起来,“我从他弓和箭都分不清的时候开始教,一直教成藏锋阁顶梁柱,然后就被你三儿子杀了。”
如果此时是别人来与皇帝说同一件事,哪怕依旧是个能瞬间至自己于死地的武林高手,皇帝都可能会推脱几句:你看错了吧,怎么能确定就是我三儿子干的。
但对面是焦扬,一来二人曾在最青春张扬时相识,是知己,是患难知交,二来则是因为皇帝自己也在怀疑。
他本以为东海上追击晋竹影的是三皇子的人,而射箭向自己的是五皇子手下。但事情过了六七天,他再琢磨,却越来越有可怕的猜想。他不能确定追击晋竹影的一定是三皇子的人,又不能确定用利刃瞄准自己的是五皇子的人。
尤其在自己被困回京路上之时,三皇子迟迟才到的救驾援军——明明自己因为官道好走方便驰援才选的官道,谁知三皇子竟生生耽搁半个时辰才到。还有太和殿广场里,那未等五皇子说出自己罪过就已然射出的百步穿杨之箭。
皇帝曾下意识以为五皇子没说出口的是他自己的罪过,这几天又突然怀疑,莫非五皇子没说出的,是他三皇子的罪过,所以他才急于灭口?
怀疑是执拗的种子,一旦生了根就再难消除。
“我今天来也不是算账的,我知道你做皇帝有你的难处,”焦长老见皇帝陷入沉思,面容惊惧不定,心道皇帝定然也在怀疑三皇子心怀不轨,更笃定自己的想法,沉声道,“不用瞒你,藏锋阁在太子死后帮三皇子做事,直到去年才与三皇子分道扬镳。”
皇帝没吭声,静静听焦长老说。
“夺嫡嘛,你是皇帝肯定最懂,几个儿子大了,不知道挑谁好,就让他们各凭本事,这很合理,”焦长老顾自说道,假装忽略掉当自己说到不知挑谁时皇帝被说中心事嘴角不自觉的一抹笑意,“但现在就剩三皇子一个了,他已然获胜,就不需要还有那么强的私兵队伍。不如你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你打算?”
“藏锋阁都是江湖草莽,需要人笼络,否则就是一盘散沙。姐姐死了,秦白虹做主事。白虹死了,晋竹影做主事,如今却只能轮到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闲云野鹤一个,国舅我都不想做,更何况要管一帮山野莽夫。我跟他们说直接解散,但手下人不忿不服,我很难办。藏锋阁跟三皇子斗了半年一直没个结果,本就在他手下受了多年窝囊气,如今老大又当众被打死,丢了大脸,要我必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焦长老极力克制眉宇间的不耐,藏锋阁的武林豪侠们被他描述成不服管教的三教九流,看在皇帝眼里,焦长老继续一字一顿说道,“我来提前知会你,藏锋阁要行动,三皇子不会死,但可能会受些皮外伤,而你,不许插手。”
不是“不要插手”,而是“不许插手”。
皇帝沉默片刻,而后道:“条件呢?”
焦长老笑了,似是早就猜到皇帝这么说,从手上摘下一个物件,放到皇帝手心里。
皇帝面色依旧平静,但目光紧盯着这一物事,忘记遮掩自己的情绪。
这是藏锋阁主事的扳指,兜兜转转,终于,终于到了自己手里。
虽然不能为己所用,却终不与己为敌。
皇帝目送焦长老离开,而后把蒋总管叫进来。这许久过去,门外蒋总管早已冻的瑟瑟缩缩,却仍不忘给皇帝换了一盆热水,颤巍巍端进来,伺候皇帝洗漱。
此时已经马上要到早朝的时间,朝臣定然已在宫门外等候,但皇帝没到,没人敢说什么。
就在蒋总管准备把水盆端走时,皇帝忽然叫住他:“早朝后,你按五皇子开的方子给朕熬一碗药来。”
蒋总管闻言不解何意,但依旧点头称是。皇帝早朝回来,果然发现门外有内侍候着,蒋总管照例把药端过来,先喝了一口,再递给皇上。
药汤颜色与他惯常喝的一模一样,皇帝接过药汤,凑近嘴角停住,片刻后拿开递给蒋总管:“换一碗太医院的来。”
“是,”蒋总管低眉顺眼道,“那这碗?”
“拿去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