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没去上早朝,特意让叶长年给皇帝请了假,说秦昭因为心情不好要留在温柔乡里思考人生。
温柔乡紧挨着京郊别院,是她给自己那二十七位新宠安置宅院的名字,牌匾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是叶长年黑着脸写的。新宠们见到秦昭白日造访,留在宅子里的就纷纷给自己寻事情做给秦昭看,有人冒着细雨赤膊打铁,有人穿上秦昭赏赐布料做的衣裳,有人献宝似的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最新赌博玩法拿给秦昭。秦昭笑着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身上一一流连过去,最后落到东厢房那紧闭的门上,笑容一滞。
东厢房原本是有主的,没几日便空了。不过盘靓条顺的美男只顾攀比谁得到秦昭的赏赐多,谁身上被留下的红痕重,没人在意那间空屋子。
那间空屋子的主人是新宠中唯一一个真正清白无辜的苦命人,叫添夏。他听闻五皇子爱护学子的名声,千里跋涉进京,拜帖还没递上时,五皇子谋反。工部尚书见他容姿秀丽,暂留他在工部,本想寻个由头送给秦昭,正赶上她被封为镇国公主。
添夏成了最趁手的礼物。
于是本想堂堂正正考入前朝的添夏以为工部尚书引荐他到秦昭手下为官,开心地跟了来,没想到竟是被当做面首送进秦昭的后宫。而后又被秦昭下了忘川,第二天醒来见到自己浑身伤痕羞愤欲死,于是刺杀秦昭。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秦昭的刺杀在她看来更像是舞蹈,但终是引起她的注意,得知了来龙去脉。添夏嫉恶如仇,心底纯良,但城府很浅,秦昭有意拉拢,但不敢对他暴露身份,只得先安置在刘阳平处。对外则说添夏没顺秦昭的意,被打死在温柔乡中。
工部尚书吓得颠颠跑来给秦昭赔罪。秦昭则笑笑拍着他的肩,轻声道:“再送两个来,要识趣的。”
工部尚书登时长舒一口气,拱手道,只要她能照拂工部,美男要多少有多少。
此时秦昭盯着那位打铁男的胸肌出神,分不清他身上闪亮的是汗珠还是雨水,完全没在意旁人对他的嫉妒目光。她的思绪已经从添夏那抽回来,想到昨天晚上,焦长老拿着药来找她。
那终于研制成功的、能恢复记忆的、让她想起来当年太子死时她到底见到什么的药。
“我先跟你说清楚,这药有毒,喝了可能会有损寿命或智力,也有几成可能性你会醒不过来,”焦长老平静看着秦昭,“你要喝吗?”
“用不用我把玉佩摘掉?”秦昭没在意焦长老的警告,也没理会陈南华的阻拦,只追问道,“戴着是否会影响效果?”
“那倒不会,戴着吧,它连忘川都不影响,自然也不会影响解药。”焦长老没料到秦昭会如此作答,心中颇为感慨,轻叹一声,希望那玉佩能保护秦昭平安醒来。
药喝下去平淡如水,秦昭在焦长老指引下平卧在榻上,阖上双眼。没片刻她便面色惨白,额头都是汗,口中含糊不清念叨着什么,神色很是痛苦。陈南华担忧上前一步,被焦长老拦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打扰。
“她看上去很难受。”陈南华焦急道。
焦长老把陈南华拽到一边:“她难受那么久,也不差这一阵子。这药很毒,晋竹影在的话我不敢给她喝。陈斯带着乌鸦在外面警戒,秦昭醒来之前,任何外界的干扰都不行。”
秦昭决意如此,没有他法。陈南华百感交集,纵使不忍,也只得静静退后两步,观察着秦昭的表情。
卧房里静谧无比,此时两炷香过去,她痛苦的神色终于消失,换上的是一副诡异的安详。陈南华和焦长老对视一眼,各自更放轻了呼吸。
这厢秦昭闭上眼,原本还在琢磨药什么时候会起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回想起当天晚上的情形,没料到仅片刻后自己做过的噩梦都翻涌上来,一幕两幕都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太子死亡时的景象,场景从寻常变得离奇而失去逻辑,这一刻太子还是七窍流血死在她面前,下一刻太子就变成蝴蝶飞走了,让人费解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出现,甚至在她的某次噩梦中,死掉的是她和皇帝,而太子和镇北王谋反成功,竟其乐融融地建立新朝。
但更多的还是太子死时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像能穿透她的躯壳看到她的内心和灵魂,质问她,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的思绪陷入恍惚,甚至可以忽略掉眼前太子的一个又一个死亡现场去思考些别的事情。
如此多年,秦昭的记忆都是她在宫宴后独自去找太子,却见到太子在她面前毒发。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回去找太子,也不记得太子出事后自己去了哪里。但她在东宫亲眼见到太子死亡,而且她是太子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这是她记得的真相,也是被广而告之的真相。
虽然这真相跟皇帝后来所说的并不同。皇帝在她承认还在查太子案后,给了她那本所谓真实的案卷,里面写的是元宵宫宴后三皇子带着秦昭到东宫拜访太子,撞破太子与镇北王谋反——秦昭对这版真相毫无印象。
眼前光线突然亮了起来,耳边嘈杂声传来,伴着觥筹交错和舞乐之音。
“阿昭,阿昭。”
恍惚间有人叫她,秦昭回头看,发现是七皇子在叫自己,还举起酒杯掩在唇边笑:“你看三哥,盯着那几个舞姬看半天了!”
十五岁的七皇子,已然是成人身量,但身板瘦弱,饶是怎地练武都练不出块头,把他舅舅巡南侯气得够呛,此刻正笑容狡黠看着秦昭。
秦昭愣怔顺着七皇子所指的方向看向三皇子,发现他确实在面对舞姬方向,目光却没有落在舞姬身上,而是继续向前——坐在皇帝左手边的太子位,空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