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闻言,皆是一愣,跳跃之快,连李净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白朗道:“何大人在胡说些什么?”
“陛下,臣有没有胡说,一查便知,柳氏案当年事发离春闱不久,案卷错漏百出,有心之人一看,便知是明摆的冤案,我朝最重师孝二道,柳大人为您敬爱的师长,您难道忍心见他背负万世雪冤?”
有人不认同,驳斥道:“当年可是三司介入,那罪臣亲手伏罪画押,怎会是冤案?”
李净见满朝官员众说纷纭,上前,道:“陛下,何中丞所言并无道理,理当细细斟酌。”
皇帝眉梢下垂,对李净道:“李爱卿的意思,是该翻案了?”
李净没看见张世清紧蹙的眉头,认真思量一番道:“若当真是冤案,该还柳氏全族一个迟来的清白。”
柳砚心中蓦然潮湿,见她双膝跪地,脊梁挺直,一言一语间认真又坚定,他默默收回目光,猝然间捕捉到皇帝眼底微不可察,一瞬而逝的晦暗,没由头而来一阵心慌。
皇帝暗叹口气,语气不耐:“此事再议,退朝吧。”
“陛下——”何言昭急喊道。
“这两桩案,您是一桩也不管了么?”
白朗睨他一眼,冷哼一声:“何中丞此言差矣,陛下何时没管?再者,柳氏一案乃先帝在世时,您这般不依不挠,说其是错案冤案,难不成想说当年是先帝的过错不成?”
“你——”李净一时没忍住,冷眼横过去。
何言昭行至李净身前,挡在她与白朗之间。
“若当真是冤案……”何言昭又上前了一步,他眼中似燃着火,“便是先帝的过错。”
他举笏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却丝毫不肯退让。
“放肆!”皇帝气得站起身,指着何言昭,“你想死,是不是?”
“拖下去,二十杖,打!”
何言昭才受杖刑没过多久,他的背影毫无惧意,此时,连柳砚利落下跪,埋头叩首,李净见形势不妙,忙跪在何言昭身侧,求饶道:“陛下开恩,何中丞也是为国心切,口不择言,望陛下念他在其位殚精竭虑二十数载,开恩。”
皇帝视线缓缓移到李净身上,她顿感如芒刺身,将头埋得更低。
“李御史既此般仗义,何中丞的杖刑,便由你替他受这二十杖。”皇帝冷声出口。
柳砚低首,瞧不见皇帝的脸色,听此言语,心中恻然,而后莫名生出一阵惊恐。
李净应了声“是”。
何言昭看向身侧的人,李净此人聪慧,良善,虽年纪轻轻,却正直无畏,写得一手好文章,亦有一腔可贵的勇气,他心中顿生慰藉,只觉得什么也不怕了。
李净埋首,听到何言昭的声音娓娓道来:
“臣,何言昭,无颜面对天下万民,罪孽深重,令国之蠹虫逍遥,令素位尸餐者旁观,令百姓割肉流血,老臣无能,二十年来枉为人臣,今不做那贪生怕死的小人,自担下这万世骂名,跪求圣天子三思明察,昭平明之理,不宜偏私,莫要寒天下人的心呐!”
李净手心发冷,见何言昭颤颤巍巍站起身,他眼睑泛红,蓦然漾起水光。
他声音洪亮,势如破竹:“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言尽,他丢下笏板,从容摘下乌纱冠帽,眼睛平和盯着一个方向,而后倾身扑去。
大殿之内,一声巨响,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朱柱骤然留下一滩更深,令人触目的红。
周遭众人怔忪一瞬,何言昭头顶鲜血,双目圆瞪,俯身倒在大殿之上。
年少的皇帝不曾见过此场景,自觉无措,本能看向柳砚。
李净僵跪在原地,耳边充斥着惶恐慌乱的惊叫。
殿上混乱不堪,哭喊渐起,只何言昭一人平静卧躺在那。
生既已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