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子一心想扶立梅宸妃为新皇后,就算再迟钝的大臣如今也都明白了,能站在天子朝堂上的怎可能真的反应迟钝呢?
立谁为皇后明明是天子的家事,当臣子的非得把天子家事视为国事真的是为了江山社稷,天下安澜吗?
反对天子立出身商户的宫妃为后,他们究竟处于何种目的,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先是寿王请立宸妃为后,而后是以周御史中丞为代表的言官集团。
当天子又费尽心机的帮苏州梅氏造了一本新的族谱,世代从商的苏州梅氏竟是仁宗朝名臣梅圣俞的后人,紧接着湖州便出现了麦生双穗的祥瑞。
朝中请立梅宸妃为后的呼声自然而然的在逐渐增大。
宋嘉佑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于是端午节后他便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下诏修缮福宁殿,着手准备立后大典。
修缮宫殿是工部该操心的,立后大典则归礼部负责。
当年太上皇仓促让位,宋嘉佑登基后便是面对北蛮海陵王的入侵,登基大典一切从简,至于册立皇后的典礼直接被省略。
宋嘉佑打算自己亲自写册后敕书,他已经悄悄召见过钦天监了,钦天监按照皇帝的意思选了秋后的黄道吉日。
宋嘉佑之所以把册立梅蕊为后的典礼放在秋后,是因为他知梅蕊不愿意大热天穿着厚重的礼服遭罪。
册后大典的流程极为繁琐,皇后要身着厚重的大礼服,戴好几尺高的赤金九凤珍珠冠。
虽册后诏书还未曾颁布,前朝后宫都已知知晓梅宸妃即将成为大燕新后。
距离那一步仅有半步之遥了,梅蕊虽欢喜,但更多的还是近乡情怯。
恰在此时有朝臣陆续上疏请立皇长子平王宋景泰为储君,一时间大皇子被架在了火上。
宋嘉佑将请立大皇子的奏疏命内侍送到了胡贵妃的翠微殿。
胡贵妃和大皇子看罢奏疏的内容后均被吓的颜色大变。
大皇子战战兢兢道:“母妃,此事当如何是好?父皇莫不是怀疑我们有非分之想吧?儿子这就去御书房向父皇解释,儿子从未想郭要当太子。”
胡贵妃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儿啊,你若真如此反而让你父皇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一如既往的为出宫开府做准备,明日我便去求你梅娘娘指条明路。”
当日梅蕊说希望彼此公平竞争,胡贵妃一开始确实不信的,可放下芥蒂跟梅蕊常来常往后她渐渐信了她。
胡贵妃很清楚有些话自己去皇帝面前说,反而不如梅蕊替她说更确实有效。
“母妃,梅娘娘会愿意信我们,帮我们吗?”大皇子忧心忡忡的问。
胡贵妃给了大皇子一个肯定的眼神:“阿泰,你梅娘娘跟一般女子不同。你信我,不论何时都不要同你四弟和四妹妹交恶。”
通常胡贵妃去哪儿都会都是华服珠宝,通体气派,她嫌少会着素衣出现在人前。
当胡贵妃着一身月白暗纹裙衫,只淡扫娥眉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梅蕊恍惚了一下。
“上回看到姐姐如此素雅还是婧妃薨了时。”梅蕊用欣赏美人的目光端详面前没珠宝华服的胡贵妃,而后感叹,“从姐姐身上我总算明白了何为淡妆浓抹总相宜。”
胡贵妃吃完了面前的乌梅冰饮,这才开口:“妹妹,我今日来是有很要紧的事求你,你能否——”
梅蕊未等胡贵妃把话说完便朝侍立在一旁的侍女们摆摆手,她们便知趣的退下。
梅蕊连海棠和茉莉这样的心腹都没有留下,殿内就只剩下她和胡贵妃二人。
梅蕊将果盘里的蜜饯拿起一块儿细细吃起来,静等胡贵妃详说来意。
短暂的安静后,终于响起胡贵妃特意压低的声音:“陛下打发苏木把请立阿泰的奏疏送到了翠微殿,我知道陛下是在敲打我和阿泰。妹妹,我敢拿我自己的性命对天发誓我——”
梅蕊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杏干儿直接投喂进胡贵妃口中:“姐姐,我信你。我猜到姐姐可能会来找我,陛下未曾怀疑过你们母子。”
“陛下同你说了此事?”胡贵妃有些庆幸自己做出的决定,可相对皇帝对梅蕊无话不谈她又难免有些泛酸。
梅蕊目光澄澈的看着胡贵妃,态度恳切道:“姐姐信我,陛下那么做不过敲打的不是你们娘俩,而是借此机会或扬名或投机的朝臣们。陛下年富力强,太上皇圣体安康,暂时不需要太子。”
梅蕊起身走到胡贵妃面前坐下:“姐姐,我是个懒人。昨晚我已经和陛下商量过了,后宫还是得仰赖贵妃姐姐操持,我就只想读读闲书,把两个小的养好。姐姐也知我不曾得到过多少父母之爱,我希望我拼了大半条命生下的两个孩子能在亲娘的用心呵护下长大。”
“梅蕊,你坐了皇后还要把权力放给我,这个皇后你坐了还有甚意义?”胡贵妃不可思议的看着梅蕊的眼睛,她多希望能从这双宛如秋水的明眸里看到言不由衷,可那双眼睛始终清澈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