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脸色微微一变。
也行吧。
只要他不嫌弃。
俩人进乾宫小小地呆了一会儿。
等待天明。
虽说这里原是李停云的卧房,但连张床都没有,就像他之前所说,他基本上每天都不睡觉的,要床干什么?只有一条长榻,他和梅时雨两个人,各坐一边。
李停云有点坐立不安,即便梅时雨口口声声都在说这里很好,他却像听不见似的,自顾自地想:晚了,装修晚了,他一定会嫌弃!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所以敷衍地说了声好。
梅时雨特别会敷衍,问他什么不是“还好”“还行”“不错”呢?
好在提前把蓬莱岛扶桑树掘了回来,那木料梆硬,灵气充盈,用来做床最合适了。
从明天开始,要把这里全都改造一遍,越快越好!
“这是什么香?”梅时雨的心思跟他完全不在一条线上,他倒是觉得这里很不错,清雅朴素,陈设整齐,转眼一看,身侧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座博山炉,只见香炉,不见轻烟,旦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残香,提神醒脑。
“瑞龙脑香,又叫‘冰片’。”李停云绕到他那边,俯身打开香炉,里面堆了半炉子香料,形似一抔洁白无瑕的新雪,一遇热便会融化似的。
焚香,是件雅事,对于这种雅致的事物,他并不排斥,偶尔心血来潮,也会玩赏一二,所以,在他的卧房里,出现了一只跟他心性、气质格外不符的博山炉。
在常人看来,似乎很难想象,李停云这么个脾气暴躁、野性难驯的人,还有闲情逸致寻香问道,但梅时雨并没有表露出丝毫讶异,私以为,人的品性与品味不可混为一谈,就像德行与能力并不挂钩,李停云偏巧就是个实例。
毋庸置疑,他是个卓尔不凡的大坏蛋。
也有可能,还是个高情逸态的坏胚子。
“嗯……龙脑香,”梅时雨畅谈道:“我记得《本草纲目》里说,龙脑香‘以白莹如冰,及作梅花片者为良’,品质最为上乘的龙脑香呈梅花片状,因此,还可以叫做‘梅花脑’。”
李停云笑道:“是吗?这我倒是不知。我只知道,这种香烧完了干净得很,连香灰都没有,省得打理了。味道很冷,甚至‘尖锐’,不过,我喜欢。”
所谓“瑞脑销金兽”,龙脑香是一种很特别的香料,与沉香、檀香、龙涎香都不一样,燃烧时会析出雪花状的结晶,香气极为清幽、极其寒冷,烧过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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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会像雪一样“融化”得干干净净。
若非冰冷的香气萦绕鼻端经久不散,还以为炉子里从来没有放过香料呢。
世上总有一些东西,唯有通过消失,方能凸显其珍贵。
龙脑香奇就奇在这一点。
李停云正要燃香,梅时雨拦住了他,说:“此香最适合熏烧,可以先用檀木烧制的香灰打底,埋入香碳,上置云母片,再放龙脑香,隔物热熏,香气一点点往外发散,不仅清凉柔和,还更加持久。若是直接点燃,就会像你说的那样,味道冷冽刺骨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说实话,我对‘香道’不大了解,熏着玩玩儿。我说嘛,这香怎么又冲又上头,竟然是我一直以来用错了方法,今天真是受教了。”
李停云随便拨弄了两下,阖上香炉,“但那样太麻烦了,这香我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品的,所以没那么细致……你要是喜欢,我帮你把所有东西备齐,随便你鼓捣。”
他这里,除了香炉和香料,其他物什,诸如香匙、银叶、灰押、羽帚什么的,一样都没有。
正如他所言,大部分时候,他熏香不是为了品鉴,而是有实际用途的。
比如炼丹前祛除一下身上的杂质。
比如杀人后掩盖一下难闻的血腥。
所以,龙脑香他要烧就烧一整炉,图的就是那种猛烈而又冷清的刺激感。
吸一口气,都像冰锥子扎穿肺腑,让人瞬间来到数九寒天,置身茫茫雪原。
梅时雨坦言:“我不爱熏香。”
李停云便说:“是了,你身上的味道本来就很好闻,还用得着熏什么香?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要是让别的气味掩盖了你本身的气息,那就是画蛇添足、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