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上百年、一言一行恪守礼节、做事有板有眼的小徒弟,在此刻居然变成了一个几乎不会正常言语、只知道像野兽一般叫喊咆哮、声嘶力竭哭泣的孩子……
不忍地别过脸去,心头泛起难言的闷痛。
他从没见过元彻失态成这样。
或者换句话说,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一种剧烈的情绪。
掺着浓重的悲伤、彻骨的痛苦、空洞的迷惘。
以及不敢置信的恐惧。
这般剧烈的情绪,很容易牵动人心,就连薛忍冬也有些看呆了。
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两只手闲得没事干,不停拍打身上的冰碴子。
他吐着泡泡,低声嘟哝:“哭什么……”
害他连吃人的胃口都没有了。
总有人说,鲛鱼是嗜血的妖怪,这没有什么可狡辩的,毕竟在他们看来,人族那么喜欢吃鱼,同样是“嗜血的妖怪”,彼此彼此嘛。
但人们又有传言,说鲛妖冷心冷情,断情绝义,这就是在瞎传了,鱼的脑子并不好使,所以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能打动他们的东西不多,其中之一,就是世间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情。
这种感情,不一定是男欢女爱,亲情,友情,都可以,人世间的感情有很多种,但却很少有人的感情可以称得上“纯粹”。
是父母之爱子吗?有多少父母疼爱的只是令他们满意的孩子。
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吗?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是志同道合、高山流水吗?可山水迢迢,路途遥遥,分道扬镳最寻常。
仿佛只要是个人,就是复杂的,多变的,真情易得,但经不起考验。
元彻极致的痛苦,拨动了薛忍冬脑子里一根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伸手一摸腰胯,摸到几片刻字的鱼鳞,便一声不吭地,悄悄遁走了。
李停云自始至终都是没什么反应的。
神情冷漠,视线从未落在谁的身上,尤其是元彻。
仿佛置身事外、毫不关己的模样,一丁点也无法共情旁人的悲伤。
他闲庭信步般地,朝梅时雨这边走来。
随手脱掉染血的外袍,往身后一扔,瞬间烧成灰烬。
内里一身玄色劲装,紧束利落,更显身量,像把刀,寒芒出鞘、见血封喉的刀。
李停云并没有离梅时雨太近。
身上的血腥味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散开的。
挑了个离他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站定,负手而立,轻飘飘道:“现在验过了,不是炉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血没什么特殊之处。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值得你们争相保护?”
“枉费我一番力气……真他妈有够无聊的。”
声音不大,刚好能叫元彻听到。
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听到。
这话极其刺耳,招人恨、惹人恶。
但在梅时雨听来,有些刻意了,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元彻对李停云的恨,自屠族灭门开始,日久年深,直至今时今日,这股滔天恨意,已经攒到极限、冲至顶峰,李停云话音一落,他就像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上一刻,他要多绝望有多绝望,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这一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遽然拔剑出招,脸上泪痕未干。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安慰没用,劝导也没用,但仇恨,大约是有用的,转移痛苦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滋长仇恨。
意外地,梅时雨飞身掠至李停云近前,一剑震开释厄的锋芒,对元彻摇头道:“不是他……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