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东方网点自从楼下二楼的赌博机被取缔后,键盘更脏了,机器更差了。如今网吧里唯一的优点,就是可以随意抽烟。
寇大彪关掉了看看新闻网的页面,屏幕回到了浏览器主页。他没有点开游戏,只是靠在椅背上,盯着网吧里缭绕的烟雾发了会儿呆。
沈敬尧——新闻里那个上课的老师,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虽然只看了短短几个镜头,但他心里已经给这人打了个标签: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人第一眼看着眉清目秀、斯文儒雅,可藏在镜片后面的,却是一对三角眼。笑起来好听点叫不怒自威,难听点那就是阴险。寇大彪确信,这人一定是表里不一的。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见过的这种面相的家伙,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对自己看面相的本事如今已是深信不疑。此刻,他想着回家后再上网查查沈敬尧的资料。
旁边的陆齐正踢着一局fifa,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没过多久,屏幕上弹出比分——零比二,输了。陆齐猛地一拍键盘,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操!”
这一声中气十足,周围几台机子的人都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陆齐浑然不觉,靠在椅背上,双手搓了把脸,长长地呼了口气。
寇大彪没转头,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屏幕上,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游戏而已,生这么大气干嘛?”
“没有,就是心里面有点烦。”陆齐涨红了脸,似乎还没从那局游戏中释怀。
“对了,那个蒋庆阳,多半是个骗子,你自己当心点。”寇大彪转过身,装作不在意似的随口一提。
“骗就骗吧!”陆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怕我连被骗的资格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终于,他像是忍不住了,开口了:“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现在在高文强手下当财务。”陆齐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嘲,“说是财务,其实狗屁都不懂,每天就是高让我盖章我就盖章,让我签字我就签字。你也知道,数学,我最多只会二元一次方程。”
寇大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些轻蔑:“我不是早说了吗?这样不动脑子拿钱,不是很好?”
陆齐把头凑了过去,压低了些声音:“我偷偷拷贝了一份财务报表。我老婆学过会计,我就拿给她看了。她说——这个账有问题。”
寇大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我也不懂财务,这个你问我也没用。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去多管闲事。”
陆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哎……我现在像傻子一样,每天坐在办公室,别人看见高对我指手画脚的,肯定都把我当刚度了。”
寇大彪没接话,无奈地笑了。每次到这个时刻,他知道自己又要给陆齐当狗头军师了。
陆齐见寇大彪没有说话,愁得眉毛都拧成了麻花:“兄弟,你知道我现在每天上班有多难过吗?我是那个敲章的,可能要负法律责任。高文强如果玩脱了,到时候我也像你那个战友一样,要坐牢的!”
寇大彪用手指挠了挠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陆齐,反问了一句:“你在医院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陆齐像是被这句话捅开了阀门,一下子找到了倒苦水的机会:“医院里上上下下,就是那种护士工资都比我高,都是开宝马z4的,连前台都比我有面子。你说我心里怎么会舒服?干着卖面粉的活,担着卖白粉的风险,关键我才拿多少钱?”
寇大彪听得耳朵都要起老茧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劝说道:“外面上班都是这样。别去多想了。”
陆齐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兄弟,我只有靠你了。你帮我出出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寇大彪沉思了一秒,心中就有了答案。他虽然不清楚陆齐在外面究竟受了什么委屈,但他太了解陆齐这个人了——那副对谁都谦卑恭敬的老好人形象,在外面肯定要被别人当软柿子捏。
他接过陆齐递过来的中华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装出一副人生导师的模样,语气严肃,带着一股压迫的威严:“你这个人,在哪都会被别人欺负。你还是没吸取教训。”
陆齐听了这番带着指责的话,委屈地辩解道:“为什么?我又没害别人,人家干嘛总要欺负我?”
“你要改变,就必须对别人狠,改掉你现在这个窝囊样!”寇大彪的语气斩钉截铁。
陆齐似乎不认可,反问了一句:“那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总不见得我上班没事就去骂别人吧?”
寇大彪在心里叹了口气。陆齐这人,真的是个算盘珠子,拨一拨才动一动。道理给他讲了,你还必须把拉完屎要擦屁股的细节也给说明白,最好再给他科普一下为什么要擦屁股。
他吸了一口烟,换上一副教学的语气,开始帮陆齐分析:“一个人在外面混,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说说?”
陆齐摇了摇头:“兄弟,你别卖关子了。我就想知道,怎么样我才能混好?”
寇大彪弹了弹烟灰,看在这根中华烟的面子上,继续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当然,这是狗屁大道理。”他又吸了一口,“别人看不起你,就是因为不怕你,觉得你好说话。”
陆齐点了点头,看着寇大彪嘴里的烟快燃尽了,赶忙又递了一根过去。
“如果我没猜错,你去那里上班,见人就是笑脸,对别人都是轻声细语。”寇大彪笃定地说着,看向陆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