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以前人来人往,找他签字的、汇报工作的络绎不绝,现在却冷清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份生产报表,半天没翻一页,实际上翻了也没多大用处,现在多数工人都在闹运动,生产报表现在就跟一份垃圾差不多,眼神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空落落的。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出于职业操守本能的就想跑出去看看,可转头一想就知道是李主任带着革委会的人在开批斗会,口号声震天响。杨厂长猜都猜得到自己就是去了也干不了什么,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让本就被批的人被批的更狠,杨厂长闭了闭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厂子,早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李主任前年刚升副厂长的时候,还假惺惺地来他办公室“请教”,说“杨厂长您经验丰富,还得多指点”。可转脸就借着运动的由头,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张科长调去了后勤看仓库,理由是“思想不够进步”;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会计,因为算错了一笔账,被说成“故意破坏生产”,差点被送去劳改,还是杨厂长硬顶着压力,才保住对方一条活路,却也落得个提前退休的下场。
有回他想找年轻的技术员小王聊聊,那孩子脑子活,技术好,说不定能培养成助力。两人就在车间角落里说了几句话,问问生产进度,聊聊设备维护。没成想过了三天,小王就被贴了大字报,说他“攀附旧势力,对抗新领导”,硬生生被下放到了车间最苦最累的翻砂组。
那天杨厂长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知道,李主任是在敲山震虎,明着是打压小王,实则是警告他——别想着东山再起。
从那以后,杨厂长就彻底歇了拉拢人的心思。他不能再害人了,那些跟着他的、靠近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守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等着李主任最后的“判决”。
偶尔有以前的老部下偷偷给他递个消息,说李主任又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劝他“早做打算”。杨厂长只是摆摆手:“算了,随他去吧。只要厂子还能转,工人有饭吃,谁当这个厂长,不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可夜里躺在床上,他总能想起刚接管这厂子的时候,那会儿机器轰鸣,工人们干劲十足,他跟着大家伙在车间里熬了三个通宵,只为了赶一批紧急订单。那时候的厂子,是热的,是活的。
现在呢?批斗会比生产会开得勤,大字报比生产报表贴得多。他看着李主任在大会上唾沫横飞地喊口号,看着工人们脸上麻木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这天李主任终于来了,手里拿着份文件,脸上挂着假笑:“杨厂长,革委会研究决定,您年纪大了,该歇歇了。后勤那边有个闲职,您过去坐坐班,也算为厂里发挥余热。”
杨厂长接过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抬头看了看李主任,对方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好。”杨厂长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收拾收拾,下午就过去。”
李主任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还是杨厂长识大体。”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带着轻快。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杨厂长一个人。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厂子。远处的高炉还在冒烟,只是那烟,好像比以前浑浊了许多。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那是他刚当厂长时,工人们凑钱给他买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边角都磨掉了漆。杨厂长摩挲着缸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算了,都过去了。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物件,只有几本翻烂了的技术手册,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厂职工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着,露出白牙,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亮得晃眼。
杨厂长把照片揣进怀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慢慢走出了办公室。楼道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一声声回荡着,像在跟过去的岁月告别。
楼下的批斗会还在继续,口号声穿过窗户飘进来,尖锐而刺耳。杨厂长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后勤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落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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