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挚这才抬起眼,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四目相对,契羽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其实早在契羽进门的那一瞬,少挚便认出了那道炁。
曾穿过整个山海,越过毒瘴、战火与崩塌的结界,将他亲手签下的每一道王令送到应至之地的羽契之炁。
容貌可以改变。
年月可以磨去旧痕。
可契约落进神魂之后留下的炁,不会。
契羽侧身时,会下意识将右侧那处看似失明的死角留给旁人;
腰间长剑的位置,恰好是前世最便于抽剑护信的角度;
他明明只剩左眼,却本能地调整了站姿,将少挚留在自己能够清楚看见的位置。
与很多年前一样。
传令者,不能背对自己的王。
少挚安静了很久。
久到房中其他人也察觉出了异样。
长乘看了看契羽,又看向少挚,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他早在入院后便已知道契羽的前世,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道隔过生死的旧契,重新站到这位与自己相交数千年的故友面前。
少挚问:
“你叫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奇怪。
绳直方才已经叫过他的名字。
可契羽没有反问。
开口前,他的右手竟先于意识抬起,两指并拢,缓缓碰向心口。
动作做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契羽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像是不明白这个从未学过的礼节,为何会如此自然地出现在身体里。
少挚却看懂了。
那是羽契使每次归来、都必须对白帝少昊行使的君臣之礼。
也是羽契使每一次接过王令、启程远行以前,都会向他行的最后一礼。
少挚眼底那层惯常的平静终于松动了。
那只停在心口前的手,将他猝然拉回了四千年前。
最后一封王令、断在归途上的羽契,还有那枚再也没能被送回来的本命羽,一并从尘封的年月里翻了出来。
少挚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喉间很轻地动了一下,脸上仍旧看不出太大的变化,那双眼睛里却第一次浮出了清晰的怀念,以及一丝压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不愿再碰的痛意。
契羽慢慢放下手。
他那张始终冷峻克制的脸上,难得显出一瞬茫然。
指尖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那只手放到哪里。
“契羽。”
少挚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