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巴托的夜,不是歌里唱的那个样子。
陆沉站在成吉思汗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透过落地的玻璃幕墙看着外面的天空。歌里唱的乌兰巴托的夜是“那么静,那么静”,连风都听不到,连云都不知道。但此刻他看到的乌兰巴托的夜,是一种工业化的、玻璃幕墙反射的、LED广告牌闪烁的、和世界上任何一座现代城市没有本质区别的光污染。
只有空气不一样。
乌兰巴托的空气里有一股烧煤的味道。这座城市被群山包围,冬天的冷空气会像盖子一样扣在城市上空,把燃煤取暖产生的烟尘全部封在下面,形成一种独特的、混合了硫磺、炭灰和冰冻水汽的气味。现在是九月,冬天还没来,但空气中已经有了冬天的预兆——干燥、清冷、带着一丝从西伯利亚吹来的、穿过蒙古高原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纯粹的寒意。
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走出机场大厅。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蒙着一层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蒙古袍的中年男人跳下来,走到陆沉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陆先生?我是巴图,蒙古遗产委员会的。阿里先生从开罗打电话给我,说您今天到。”
“阿里?”陆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埃及遗产委员会的阿里·哈桑。他说你们在开罗见过面,您的一位同伴——穿灰色风衣的那位——在吉萨高地完成了封天石的取回工作。阿里先生说,蒙古的异常点情况和埃及类似,但处理方式不同。因为蒙古的异常点不在城市里,在草原上。”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龟甲悬浮在他身后,青色的光芒在蒙古高原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巴图看到了龟甲,目光停顿了一瞬,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或恐惧。他知道自己接的是谁,也知道自己不该问什么。
“上车。路上说。”
越野车驶出机场,上了向西的公路。道路两边是空旷的草原,黑暗中看不到边际,只有偶尔出现的几盏零星的灯火提示着人类的存在。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面,路面是柏油的,但维护得不好,坑坑洼洼,越野车开在上面像是一条在风浪中颠簸的船。
巴图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稳地开始了他的汇报。
“蒙古的异常点坐标是北纬47度55分,东经106度55分。距离乌兰巴托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公里,在中央省的草原深处。那个位置在蒙古的地质勘探报告上被标注为‘地下水源异常区’——上世纪七十年代,苏联的地质勘探队在那里钻探找水,在八十米深处发现了大量的地下水,水温常年维持在三十五度,即使在零下四十度的冬天也不结冰。苏联人当时以为那是地热异常,想在那里建一个地热发电站。但钻探到一百二十米的时候,钻头接触到了一层极其坚硬的岩石,钻不透了。用了各种钻头,各种方法,都钻不透。苏联人放弃了,把报告封存了,发电站的项目也取消了。”
“蒙古遗产委员会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点的?”
“2008年。那年夏天,一个牧民在那附近放羊,他的羊群突然集体向一个方向奔跑,怎么叫都叫不回来。牧民骑马追了十几公里,在一个低洼地看到了他的羊群——几百只羊围成一个圆圈,头朝内,屁股朝外,一动不动。牧民走进圆圈的中心,看到地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发着蓝光的石头。他把石头捡起来,石头是冰冷的,但在零上三十度的夏天,他拿在手里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气从石头里往外冒。他把石头装进口袋,羊群就散了,头也不回地跑回了牧场,像是刚从什么可怕的东西面前逃出来一样。”
“那块石头现在在哪里?”
“在蒙古国家博物馆的地下库房。我们检测过了,石头的成分和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矿物都不匹配。它的表面没有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迹,但内部有极其复杂的、二维平面上无法呈现的分子结构。苏联科学院的专家在1990年曾经秘密研究过它,结论是——‘非自然形成,非地球已知物质’。”巴图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沉,“这是石头的照片。您看。”
陆沉接过照片。车内的光线很暗,但龟甲的光芒照在照片上,清晰地显示出石头的样子——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形状,表面是深蓝色的,像是凝固的深海。石头的内部有光在流动,和曼谷、开罗、伊斯坦布尔的石头一样的光,但颜色不同。曼谷的是银白色,开罗的是金色,伊斯坦布尔的是红色,而这块石头是——蓝色。
水的颜色。
玄武的颜色。
陆沉把照片还给巴图,闭上眼睛。龟甲在他身后微微震动,青色的光芒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闪烁,那是陆沉在用水脉感知扫描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地下水源。一百二十公里外的那个坐标,在他的感知中像一颗蓝色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波地下水脉的振动从那个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岩层、土壤、草原,一直传到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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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牧民呢?”陆沉问。
“死了。”
“什么时候?”
“2009年。捡到石头的那年冬天。他是在家里死的,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法医解剖的时候发现,他的心脏不是停跳的,而是——被冻住了。不是低温冻伤,而是他的心肌细胞在水分子层面形成了冰晶,把心脏从内部撑裂了。法医在报告上写的是‘死因不明’。”
陆沉沉默了。
石头的能量场可以在不改变环境温度的情况下,直接从水分子层面将物体冻结。那个牧民把石头装进口袋,石头释放的能量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肋骨,直接作用于他体内的水——血液中的水、细胞中的水、心脏肌肉中的水。水被冻结成冰晶,冰晶刺穿了细胞膜,导致心脏在几秒钟内失去了所有的泵血功能。他看起来是“睡着”了,因为他死得太快,快到身体都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的反应。
“那块石头在博物馆的库房里放着,没有问题吗?”陆沉的语气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们专门为它建了一个特殊的库房。”巴图说,“墙体和地面都用了五层铅板加三层钢筋混凝土,门是气密的,内部循环的气体是经过分子筛干燥处理的,绝对零水分。从2009年到现在,十六年了,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带我去看。”
巴图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现在?”
“现在。”
巴图没有多说什么,方向一打,越野车下了公路,拐上一条向北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