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回到泰山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被捆妖锁绑成粽子的黑皮野猪,怀里揣着一个封印饕餮残魂的青铜小瓶。玉皇顶上的云环已经散尽,碧霞祠飞檐下的铜铃恢复了正常的随风摆动,鹰嘴岩的裂缝不再扩张,只是岩壁深处那层青色荧光还在缓慢地明灭,像是山体在均匀地呼吸。
他把野猪放在碧霞祠后院的柴房里,叮嘱青云每天喂两次,别喂太饱。野猪用獠牙拱地表示抗议,被青云用三炁扫帚在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立刻安静了。
三天后,东海龙宫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敖钦手下的龟丞相,一个背着深绿色龟壳的老臣,戴着一副圆框水晶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半拍。他从泰山脚下的黑龙潭水脉中浮出来时,把正在潭边钓鱼的一个老大爷吓得以为看到了水怪,钓竿一扔就往山上跑,跑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不会跑山,又折回去拿钓竿。
龟丞相登上玉皇顶,对着青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东海龙宫的外交礼仪——左手按龟甲,右手伸向前,掌心朝上,意为“我背负大海而来,你手握雷霆以待”。
“青龙上尊,老臣奉东海龙王之命,前来接收两样事物。”龟丞相从龟甲夹层里掏出一卷海藻纸誊写的公文,展开念道,“其一,天河镇水将军猪刚鬣,妖脉已封,伏法归案。其二,饕餮残魂碎片一枚,旧属上古四凶,当由龙宫代为囚押。龙王说,天蓬元帅毕竟曾是天界水军同僚,交由龙宫看管,既是羁押也是保护,待到天庭有旨再移交天河水府。至于饕餮碎魂——潮音洞封印已由龙宫修复,这片残魂会加固封印继续压回原处。”
青龙点了点头,把青铜小瓶递给龟丞相,又从柴房里把那只还在打鼾的黑皮野猪拎了出来。野猪嘴里还叼着半截九齿钉耙,小眼睛满是憋屈,但看到龟丞相的圆框眼镜后,他安静了。天蓬元帅在天河当差的时候认识这只老龟——东海龙宫的外交文官,天庭水族联欢会上见过不止一次。龟丞相把野猪接过来盘在一只大壳螺里,又检查了青铜小瓶的封印纹,满意地用龟甲合上两样东西,向青龙拱手告辞。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青龙身后的青云,金鱼眼眨了眨,说了一句“小道友,你掌心那两道雷纹可了不得。龙虎山的底子,青龙的雷气——自古龙虎合一,必有大事。”然后他背着壳螺沉入了黑龙潭。
猪刚鬣趴在壳螺里最后回头看了泰山一眼,嘴里叼着的九齿钉耙晃了晃,被青云从崖边俯身递了一把白菜帮子,一口吞了。他在潭水中渐渐沉下去,灰黑色的猪鼻子最后一个没入水波。
一切恢复了平静。
但只平静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老孙头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的时候,腰间那枚山河令忽然震了三下。这三下不是地脉震动——地脉震动是持续的低频闷颤,这次是短促的、有间隔的、有明确指向性的震动。令牌在告诉他:有人来了。不是从山下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带着敌意,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老孙头放下菜刀,拿起灶台上的固定电话打给了小高。小高在出租屋里接到电话,立刻调出了泰山景区所有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南天门入口正常,红门入口正常,天外村索道正常,桃花峪索道正常,后石坞正常——然后他注意到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异常。碧霞祠后山一处几乎没有游客涉足的山道边缘,有一段红外感应器被触发了。这里是三年前泰山景区安装的野生动物监测系统的覆盖区域,触发红外感应器的通常只有山猫、松鼠和偶尔翻山的野猪。但这次触发的目标体型不小,步速极慢,像是一个人正用极极极慢的速度贴着地面爬行。
小高把红外摄像头的画面放大到全分辨率,像素很模糊,但他能看出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形轮廓。那人的动作很不正常——手肘和膝盖着地,不是在爬,而是在用手肘和膝盖贴着地面滑动,姿势像一只巨大的蜥蜴。他移动的速度非常慢,慢到红外感应器两次触发之间的间隔长达四分钟。小高把画面逐帧往水库方向比对过去——那人影是从山下一个废弃多年的蓄水池方向爬上来的,那里藏着缆车维修井和早已被遗忘的水道入口。
小高拿起电话拨给老孙头:“孙叔,后山水库附近有东西——在爬。我这就上山。”
与此同时,碧霞祠耳房的木柜抽屉里,青云那部老年机突然亮了一下。屏幕是黑白的,没有来电,没有短信,没有任何外部信号输入,但屏幕上自动滚动出一行极细的青色字幕。青云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发光的屏幕,摘下扫帚快步走到后院,把正在檐下理经的老住持叫到一旁附耳低语。老住持听完,把手中经本轻轻合上。“给山下那个老孙打电话。我去正殿给碧霞元君上三炷香。”
小高从索道站下来,迎面遇到老孙头手里握着那面铜锣站在碧霞祠院门口的石墩子旁边喘气,旁边站着青云。两人把监控截图摊开——后山废弃蓄水池,红外画面里的爬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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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红外触发那个点,回放更早的时段,发现凌晨两点到四点还有过连续触发。”小高说话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过去一星期的野生动物红外照片全部拉了一遍,找到一段更早一周的后山片段——同一个人,不是在爬,是在走。正常步行姿态,但走得很慢很稳,后颈到肩膀两侧明显有反光,不是衣服,是皮肤本身在红外波段饱和溢出。”
“金属。”老孙头说,“皮肤会反红外,多半是皮下植入了金属网或金属骨架。这种改造我三十年前在边境上见过一次,不是大漂亮星的技术,是樱花国的老实验。”
“佐藤夜庭。”小高从手机上调出一份加密传输的简报,标题只有一个六位数编号,“国安发下来的外协通报,樱花国三口组暗杀课王牌,曾在驻日美军基地接受全身骨骼钛合金强化,铜头铁骨,力大无穷。精通网络渗透,能用皮下植入芯片直接读写无线数据。春雷计划失败后虹口道场情报课已经换帅,原分管副长退出决策层,但三口组的暗杀课不受新统帅节制,是独立口令线——佐藤是暗杀课的人,春雷终止让暗杀课直接失去了年度经费大头。他这次是自行渗透,不来拿情报,是来报复的。”
“个子多大?”老孙头问。
小高把手机翻到第二页——“佐藤夜庭,三十七岁,身高一米五七。全身骨骼已替换为钛合金复合骨架,含脊椎人工关节、颅骨钛网、四肢液压辅助肌腱。肌肉纤维中掺杂了碳纳米管增强丝,握力约三百五十公斤,爆发力可垂直起跳九米。虹口道场三年前对其做了全套神经增幅植芯术。他的皮下微芯片可截获十米范围内所有未加密Wi-Fi信号,植入颅内的速算模块可以在三十秒内暴力破解128位以下加密。”
一米五七。铜头铁骨,力大无穷,精通网络——缩在一个一米五七的钛合金骨架里。老孙头把铜锣往腰里一别:“他趴着走是为了省电。全身钛合金太重,液压肌腱需要回充,趴下慢爬是模拟蜥蜴储能姿态。这人在山沟里至少潜伏了大半天蓄水池温度低,湿度高,正好给液压肌腱散热。”
“他在等天黑。”小高望向后山密林深处。老孙头将手掌贴上院墙石面。碎石间的晨光里,无数看不见的雷电场残余电荷正在向鸟居方向缓慢汇聚。
入夜,后山废弃蓄水池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响动。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金属划过石头的尖啸声,像有爪子在花岗岩上刨。
佐藤夜庭从蓄水池上方的废弃缆车维修井中缓缓站起身。趴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一动不动,钛合金关节表面的液压肌腱已经完成了两个充能周期。现在每一束人造肌肉都灌满了压力,肩胛处的散热片自动翻开,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兵器的寒光。他身高一米五七,但当他站起来时周身骨骼发出清脆的金属共振,覆盖在碳纤维装甲下的影子莫名地让人后脊发凉。他的瞳仁不是正常人的圆形,是植入的微光夜视镜头,在黑暗中泛出两点暗红色的电子光。
他伸出一根食指放在维修井的铸铁井盖上,指尖触到金属焊死的边缘——轻轻一推,锁死的铸铁井盖从内部被顶开,发出胀裂的闷响。他用手指的温度探头测了周围的气温、湿度、风速,又用颅内的无线嗅探模块扫描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电子设备——碧霞祠方向有三个手机信号,两个正在移动,一个静止在柴房附近。其中那个静止的手机没有任何运营商信号,却在持续发送某种极低频的脉冲。他解不开那个脉冲的协议,于是标记为高威胁目标,优先级放在最后。
他的目标是玉皇顶的气象站数据库终端——去年泰山方向异常雷电场波动那一夜,全机断电的RC-135上的加密模块记录到大量原始频域数据,这些数据被华夏国安收回后锁在气象站地下的离线服务器里。他想拿到的就是这些数据上可能残留的频域特征值,佐藤接到的指令是“取回任何能表征华夏非传统防御体系技术参数的数字证据”,而气象站里的那几块硬盘从未被列在春雷行动的核查清单上。
玉皇顶气象站是一座两层混凝土小楼,紧挨着碧霞祠西侧崖壁。此刻山风猎猎,楼顶气象观测塔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抖动声。地下机房门禁是市面上常见的AES128加密磁卡锁。佐藤夜庭贴着崖壁阴影潜至机房外墙,伸出食指,食指第二节关节自动翻开——指甲盖下方弹出一个毫米级的USB-C探针。他将探针直接插入门禁控制器的数据接口,颅内的速算模块亮起,三秒之后,门禁锁芯的电磁铁轻轻弹开。
推门进机房,佐藤只花了四十秒就找到了目标——一台没有联网的工业级服务器。他拔掉服务器网线,用同样的探针接口直连磁盘阵列控制器。颅内的嗅探芯片开始读取目录结构。数据量很大,他优先拷贝所有标注为“去年闪电异常事件”的频域数据集。就在拷贝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六十七的时候,他耳后的监听神经丛突然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声波信号——不是人类的脚步声,不是门禁警报,是一个极低沉的震动波穿过混凝土墙,直接打在他的金属骨骼上产生共振。他的脊椎人工关节自发地嗡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