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长到一人高的时候,地里进不去人了。叶子从两边伸出来,在头顶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斑。陈大田站在地头,看着这片青纱帐,用手摸了摸最外面那株玉米的叶子。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拉得他手指生疼。他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冬月走过来,递给他一顶草帽。“戴上,太阳毒。”陈大田接过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蹲下来,从地头捡起一块土坷垃,捏碎了,撒在垄沟里。土是碎的,细的,像面粉。他种了几个月的地,把这板结的黄土捏成了细末。
九华山的茶园里,赵小麦在给茶苗搭架子。茶苗长高了,风大的时候会倒伏。她在每株茶苗旁边插一根竹竿,用麻绳把茶苗的茎秆和竹竿绑在一起。麻绳不能绑太紧,紧了会勒伤树皮;也不能太松,松了起不到固定的作用。她绑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匀匀的,结打得不大不小。老和尚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手里捻着念珠。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石阶上。赵小麦绑完一排茶苗,走过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了。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她把碗放在石阶上,抹抹嘴,说:“师父,茶苗什么时候能结果?”老和尚捻念珠的手没停,说:“明年。”赵小麦问:“明年什么时候?”老和尚说:“明年该结的时候就结了。”赵小麦不再问了,把碗端进厨房洗了,出来继续绑竹竿。
青龙走到了江西的三清山。三清山很高,云雾缭绕,山顶的道观在云中若隐若现。他没有进道观,顺着山脊往深处走。山脊上长满了松树,松树的枝干上挂着松萝,灰绿色的,一缕一缕的,像老人的胡须。他在一棵古松下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在山脚下灌的泉水,凉丝丝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听着松涛。松涛的声音是沙沙的,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窃窃私语的内容他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知道有人在说话就够了,说了什么不重要。
椿美央在藏经楼里整理老孙头的遗物。遗物不多,一双布鞋,一件蓝色工作服,一个粗陶杯,一面铜锣,一把锄头,几张家谱复印件。她把布鞋放在床底下,工作服挂在衣架上,粗陶杯供在香案上,铜锣挂在藏经楼的梁下,锄头靠在墙角。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该在的地方,放对了地方,东西就安生了。安生了,就不会闹。不会闹,就不会让人夜里睡不着觉。她放好这些东西,在香案前坐了一会儿。香案上没有香,只有一个粗陶杯。杯里没有茶,杯壁上有一圈茶渍。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圈茶渍,茶渍是干的,硬硬的,像一层薄壳。壳下面是老孙头一辈子的记忆。记忆在,人就在。人不在,记忆还在。记忆在风里,在雨里,在松涛的沙沙声里,在老槐树叶子的哗哗声里。在每一粒种子的外壳上,在每一片叶片的叶脉中,在每一滴露水的折射光里。光在,记忆就在。记忆在,人就不会被忘记。
玉米地里开始结穗了。陈大田每天早晨都要进去走一趟,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玉米叶子划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他也不在乎。他走到地中间,用手捏了捏玉米棒子的位置,鼓鼓的,里面有东西。他蹲下来,掰开玉米棒子顶端的苞叶,露出里面嫩黄色的玉米粒,一粒一粒的,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他用指甲掐了掐玉米粒,玉米粒冒出一股白色的浆,粘在指甲上,舔一舔,甜的。他把苞叶合上,站起来,对着那株玉米说:“快了,再过半个月,就能煮了。”玉米不会回答,但玉米的根系在土壤中感觉到了他脚步的振动。振动通过土壤颗粒传递给根系,根系加快了吸收水分和养分的速度。不是听懂了,是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就长得快。长得快了,就能早点熟。熟了,就能煮给他吃了。他吃了,就会笑。笑了,就高兴了。高兴了,就会对着玉米说更多的话。话多了,震动就多了。振动多了,根就长得更快了。
赵小麦在九华山的茶园里发现了一株茶苗的根部冒出了一个新芽。新芽是白色的,嫩得像豆芽,顶着两片小小的子叶。子叶还没有展开,卷成一团,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团白色,手指触到一种凉丝丝的、滑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质感。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跑去问老和尚。老和尚正在厨房里切冬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新芽,说:“是茶苗的种子发的芽。去年的种子,掉在地里,今年自己长出来了。”赵小麦问:“那我挖出来种别的地方行不行?”老和尚放下菜刀,说:“它自己选的地方,别动它。它在哪里长,就在哪里长。你动了,它就不高兴了。不高兴就不长了。”赵小麦把那株新芽周围的土拢了拢,让它站得更稳。不是因为它需要她拢土,是因为她想为它做点什么。做点什么都不做要好。做了,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就能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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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从三清山走到了武夷山,从武夷山走到了太姥山。太姥山在福建东北部,靠海,山上的石头被海风吹得圆润光滑。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本子快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两行空白。他写下:太姥山,432。2赫兹。然后他合上本子,把笔别在胸口的口袋里。他走过了多少座山?记不清了。从九华山出发,走到龙虎山,走到武夷山,走到雁荡山,走到天台山,走到天目山,走到天荒坪,走到莫干山,走到三清山,走到太姥山。半年多了,鞋子磨破了好几双,脚上的茧子厚得用剪刀都剪不动。但他不觉得累。不是因为身体不累,是心不累。心不累,身体再累也能走。走着走着,就忘了身体的累。忘了,就不累了。
冬月在泰山收到了青龙从太姥山寄来的一个贝壳。贝壳不大,比大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是淡粉色的,有一圈一圈的螺纹。贝壳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听海”。字是用钉子尖刻的,笔画很细,但很深。冬月把贝壳放在耳边,听到了海的声音。不是真的有海的声音,是贝壳的形状把周围的噪声放大了,听起来像海浪。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海浪,但他愿意相信这就是太姥山那边的海浪。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呼吸。呼吸在,海就在。海在,青龙就在。他在太姥山的大石头上坐着,看着海,听着海,想起了泰山。泰山没有海,但有山。山和海不一样,但都是大地的一部分。大地在,山就在,海就在。山和海隔着千里万里,但它们的根连在一起。地壳是一整块的,山是地壳隆起来的部分,海是地壳凹下去的部分。山和海是一体的。泰山和太姥山也是一体的。所有的山都是一体的,所有的海也是一体的。一体的就不会分开,分开了也会再连上。
玉米抽穗了。陈大田站在地头,看着玉米顶端的雄花序从叶鞘里伸出来,淡黄色的,像一把把小伞。花粉从伞上飘落,落在下面玉米棒子顶端吐出来的雌蕊上。授粉了,玉米粒就开始灌浆。灌浆的时候,玉米粒里面充满了白色的浆液,浆液里有糖分,有淀粉,有蛋白质。糖分让玉米甜,淀粉让玉米糯,蛋白质让玉米香。他蹲在地头,用手捏了捏玉米棒子的中部,鼓鼓的,硬硬的,不是空心的。他掐了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浆液从玉米粒里爆出来,满口都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玉米自己的甜。是种子、泥土、阳光、雨水、汗水一起酿出来的甜。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
赵小麦在九华山的茶园里摘了一朵金边刺五加的花。花是金黄色的,花瓣薄如蝉翼,透过花瓣能看到背后的石壁,石壁上的“觉”字在花瓣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她把花夹在书里,书是藏经楼里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老和尚借给她看的。她看不懂经文,但她喜欢书里的纸。纸是黄色的,软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她把花夹在经文中间,压了一整天。晚上打开,花已经扁了,但颜色没变,还是金黄色的。花瓣上的纹路印在了纸页上,像一幅画。画里有花,有字,有石壁,有“觉”。她合上书,把书放回经柜里。经柜里有老孙头的谷雨茶,有椿美央抄的家谱,有青龙寄来的竹叶,有冬月捎来的麦穗。所有的东西都在柜子里挨着,挤着,沉默着。不说话,但都在。在了,就够了。
青龙从太姥山坐车回了九华山。他走了半年多,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九华山的树叶开始黄了,石壁前的茶苗长到了齐腰高,金边刺五加开了花,结了籽。赵小麦在茶园里除草,看到他走进来,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回来了?瘦了。黑了。老了。”青龙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老了吗?”赵小麦说:“老了。但老了也好看。”青龙笑了。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他从每一座山上捡来的石头。泰山的青石,九华山的麻石,龙虎山的红石,武夷山的砾石,雁荡山的流纹岩,天台山的片麻岩,天目山的花岗岩,天荒坪的石灰岩,莫干山的石英岩,三清山的云母片岩,太姥山的海蚀岩。每一种石头都不一样,颜色不同,质地不同,重量不同。他把石头倒在地上,一块一块摆开,摆了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九华山的石壁。石壁上的“觉”字在石头的映衬下,笔画深得像一条峡谷。峡谷里有风,风里有七千年前的呼吸。呼吸在,刻字的人就在。人不在,呼吸还在。
冬月收到了赵小麦寄来的一包金边刺五加的种子。种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是赵小麦自己缝的,针脚比之前密了一些,结实了一些。布袋上绣着一个字——“陈”。不是“安”,是“陈”。陈大田的陈。赵小麦在信里说:“冬月叔,这包种子是给陈大田的。让他种在他的玉米地旁边。刺五加是灌木,不挡玉米的光。根扎得深,可以固土,防止水土流失。叶子是金的,开花是黄的,结籽是褐的。种上了,玉米地就好看多了。”冬月把布袋交给陈大田。陈大田接过布袋,打开,倒出几粒种子在手心里,看了看,问:“这能吃不?”冬月说:“不能。能泡茶。”陈大田问:“甜不甜?”冬月说:“甜的。你种了就知道了。”陈大田把种子收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说:“明天种。种在地头那棵老槐树旁边。老槐树年纪大了,一个人怪孤单的。种几棵刺五加陪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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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美央在藏经楼的香案前点了一炷香。香是藏香,老和尚从西藏带回来的,有一股浓烈的药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梁下盘旋了一会儿,从窗户飘了出去。飘到石壁上,被“觉”字吸收。“觉”字亮了一下,不是荧光,是石壁本身的矿物质在432赫兹的共振下释放出的磷光。磷光可以持续几分钟,等能量耗尽了就暗了。暗了不要紧,明天还可以再点。只要有人记得点,香就会燃,烟就会飘,“觉”字就会亮。亮给谁看?亮给山看,亮给茶看,亮给种子看,亮给风看,亮给所有在秋天里把手贴在大地上的人看。他们看到了,就知道九华山的灯还亮着。灯在,路就在。路窄,人就不会迷路。不会迷路,就能找到家。家在泰山,在九华山,在龙虎山,在所有有茶的地方。
玉米熟了。陈大田掰了第一棒玉米,剥了皮,放在锅里煮。锅是铁锅,灶是泥灶,柴是玉米秆。玉米秆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烧,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玉米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冬月坐在老槐树下,闻着玉米的香气,端着一杯茶。茶是去年的陈茶,有点涩,但回甘很长。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石墩上,闭着眼睛,听着灶膛里的火声。火声是噼啪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拍手。拍手的人是谁?不知道。但他知道,拍手的人高兴。高兴了,就拍手。拍手了,玉米就熟了。玉米熟了,就能吃了。吃了,肚子就不饿了。不饿了,就能想更多的好事。
玉米煮好了。陈大田把玉米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老槐树下。他把第一棒玉米放在老孙头的石墩上,第二棒放在冬月的竹椅前,第三棒自己拿着。他咬了一口玉米,玉米粒在嘴里爆开,甜的,糯的,香的。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冬月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涩的,但涩过之后是甜。不是枣的甜,不是糖的甜,是茶自己的甜。是种子、泥土、阳光、雨水、汗水一起酿出来的甜。和玉米的甜是一样的。不一样的东西,一样的甜。天不分你我,不分东西,不分南北。甜在舌尖,甜在喉咙,甜在心里。甜得人想哭,甜得人想笑。哭着笑,笑着哭。哭笑之间,老孙头坐在石墩上,手里捧着一棒玉米,啃了一口,说:“甜。”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说的。心说了,冬月听到了。陈大田也听到了。听到了,就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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