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宋余淮的手臂勒得很紧。
他把唐清书打横抱起,放进那辆简易的木制轮椅里。
轮椅的木轮碾过草场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唐清书靠在硬邦邦的木头靠背上。
左半边身子完全是木的,没有一点知觉。右臂的撕裂伤被厚重的纱布裹着,用一根灰白色的粗布条死死吊在胸前。
她现在的姿势有些滑稽,像个被抽空了棉絮的破布娃娃。
宋余淮推着她,顺着后山那条五十米长的下坡路往村里走。
风停了。
正午前的强光打在雪地上,反射出的白光刺得人眼底发酸。
唐清书半眯着眼。右脚的鞋带好像松了,鞋帮子一下下蹭着脚踝骨。她没法弯腰去系,只能任由那块粗糙的布料磨着皮肉。
胃里空得发酸。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连渣都不剩了。喉咙深处泛起一股尖锐的苦味。
轮椅压过大队部礼堂高高的门槛,震得她后脑勺一阵发麻。
礼堂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油墨香味。
那是新印出来的纸币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几百个村民身上厚重的棉袄馊味和旱烟味,把礼堂里的空气搅得异常浑浊。
八仙桌正中央,码放着十几摞崭新的大团结。
李娟站在桌边。
她没看那些钱,眼睛死死盯着轮椅上的唐清书。
那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透着算计的护短。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殉道者般的狂热。
李娟的手指紧紧抠着自己掌心那道旧伤疤,抠得边缘泛了红。皮肉翻卷的地方渗出一丝血丝,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越抠越用力。
“清书。”
李娟的声音在发抖,喉咙里带着粗重的喘息。
“钱都在这儿了,一分不少。县里特批的。”
唐清书没应声。
她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强迫自己坐直了一点。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识海深处的裂纹。
剧痛像针扎进脑髓。
眼前的画面瞬间分裂成三个重叠的红色虚影。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左手慢慢抬起,挪到那张浸透了红油墨的分红单上。
红色的油墨。
粘腻,刺眼。
那种颜色让她的胃部一阵抽搐。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像什么,只是用发白的指尖在名单上逐一划过。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