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星,七天。蓝星,二十天。
于洋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又乘了一遍。
结果没变。纸上的数字不会因为多算一次就变好。
桌上铺着两张纸。左边那张,他写了一个“七“。右边那张,写了一个“二十“。墨还没干透,笔画边上洇着一点淡灰,像被手指蹭花过。
他把笔搁在纸边,两手交握,指节抵着指节。这一整天他都在算,从天枢星到蓝星的航道图在脑子里摊开,航线一条条划掉,最后只剩最长那条——二十天,不带商量的长。他不是没想过抄近路,可近路要过规则层航道,两天就能到,可规则层认锚点,他在这颗星上还没站稳脚,进去就是送。两条路,一条太长,一条太险,夹在中间的就是眼前的“七“。
他抬起眼,从窗口望出去。
天枢星的夜空是一片永恒的深蓝。没有月亮,也没有银河——天上的光太亮了,把那些东西都盖了下去。后来他才弄清楚,那不是星子的光,是城外那片光海在往上照,亮得把整片天都腌成了同一个颜色,深蓝,不发亮,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蒙在头顶,连一颗能眨眼的星子都挤不出来。
他盯了那片蓝一会儿。
七,是归墟踏到天枢星门前的天数。二十,是天枢星到蓝星最快航道的天数。两个数字并排摆着,中间隔着十三天的死路,谁也够不着谁。
他伸手,从抽屉里又抽出几张纸。那是他下午列过的“回蓝星“的方案,一张一个写法。现在他一张一张地划。
第一张:立刻走航道回蓝星。
笔尖压上去,划掉。理由他写在纸边:二十天航道,归墟七天就到门口,等他赶回去,蓝星早被拖进去了。回去了也接不住。
第二张:先把被扣的人救出来再走。
划掉。救姜强、苏萌萌、吞天星、夜澜,哪一样不要时间。天枢星的牢不是纸糊的,他一个人撬不动,又借不到人手。七天,不够。
第三张:带人一起走。
划掉。航道那点运力,塞不下这么多个活人。再说天枢星不能空着走——他一走,这里就没人能碰归墟了,留下来的人连门朝哪开都摸不准。
第四张:让渡鸦送信回去搬救兵。
笔停了一下。这一张他划得慢。渡鸦能飞,腿筒能塞纸,可蓝星那头接信的是于远和小龙女,两个加一块也抵不过归墟一次落点。信送到了,人也不一定来得及。
他还是划了。
第六张:发信号让蓝星自保,他不管这边。笔尖上去,划掉。蓝星那头于远和小龙女不是他一句话能调动的,信号发了也是白发,反倒乱了他们的阵脚,叫他们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第七张:等归墟先动,他再看风向。划掉。等归墟动,就是等死——归墟一动,天枢星先没,蓝星隔着二十天航道,连赶都赶不及。第八张:找议会区借兵。划掉。天枢星议会那帮人嘴里全是“为了宇宙“,真要他们出兵锁归墟,得先开三天的会,会开完,七天早过了。他把这三张也一道道划了,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七“字上。七天内,他必须自己拿主意,没人替他拿,也没人能替他拿——这是天数,不是商量出来的。
第五张:等天枢星这边稳了再走。
这一张他犹豫得最久。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墨珠要掉不掉。稳?归墟的稳是锁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等,就是把手里的绳交给别人系,系成什么样,他连看都看不见。
划掉。
桌面上最后只剩下两张纸。一张“七“,一张“二十“。其余的,全是一道一道的墨杠,横在纸上,像把路一封死。
于洋把笔搁下。
他看着那些杠。每一道杠背后都是一个被他亲手否掉的“回去“的念头。否得越干净,那两个数字就越重,重得他指尖有点发木。
房间里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指节压在桌沿上的声音,听见窗缝里光海那点极远极薄的风声。
渡鸦蹲在窗台内侧,三爪抠着木框,脑袋一下一下地点,像在打盹,又像在听。它从城西回来之后就不太爱叫了,只在他伸手时蹭一下他的腕子。于洋没看它,但知道它在。
屋子小,四壁是天枢星那种泛蓝的石头,摸上去永远带着潮气。他来天枢星这些天,还没习惯这种潮——蓝星的墙是干的,御城的墙也是干的,只有这儿,连呼吸都黏在皮肤上。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掌心下的木纹被他按出了印子,印子久了也不消,像他压在心里的那些数。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海蓝,一点点往屋里爬,爬到桌沿,爬到那两张纸的边角,把“七“和“二十“都镀了一层冷光。
窗外的深蓝一动不动。天枢星不睡,光海不熄,时间在这儿是没有昼夜的,只有倒计时,从七开始,一天一天往里掉。
他伸手把“二十“那张往“七“那张旁边推了推,让它们挨着。挨着,也更难看了——两个数贴在一起,像两道伤口并排,一道浅,一道深,都流血。他忽然觉得渴,可桌上没有水,天枢星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喝不惯。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点渴压下去,和压下去的别的念头一样,咽了也就咽了。
他忽然想起御城。
那座城在蓝星上,在他想回却回不去的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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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城的最后一夜,base里的人大多睡了。
于洋没睡。他坐在账房东头那张掉漆的桌子后面,把一摞账本搬到灯下,灯油不大够,火苗矮,把他的影子拉到墙上,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