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王广庆,再也没有应对冷启航时的那种桀骜。
刚才对着冷启航这个山长,还是一副“甲班的事不劳你费心”的嘴脸,此刻在县令大人面前,那张老脸低得差点贴到桌面上去。
王广庆听了凌天的这一番敲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能在书院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对上面的人低头,对下面的人昂首。
这套把戏他玩了大半辈子,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凌天今天之所以过来书院,就是来找茬的,专门来找他王广庆的茬。
他在书院里可以压其他夫子一头,但没那个胆量和官场中人冒尖。
说他王广庆胆小怕事也好,欺软怕硬也罢,他就是这么现实。
耗子扛枪窝里横,见了猫立马缩回洞里去,他认。
他也不怕别人笑话,你行你上啊!
可是……
那个“紫家小学堂”到底什么来头?
怎地还能说动县令大人出头?
王广庆在脑子里,把凌安县辖下有头有脸的家族过了一遍,没有姓紫的,没有在朝中当大官的,也没有跟皇室沾亲带故的。
一个犄角旮旯里不知名的小课堂,培养了一个童生案首,出了一本术数书,就值得县令大人亲自上门敲打他?
王广庆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但他知道,今天这道坎,他除了低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不对,不对劲。
但是,转念又一想,王广庆觉得这件事情非常不对劲,处处透着一抹诡异感。
这件事情才刚刚发生,张家瑞的作业本是他今早夺过来的,那两个学生被赶出甲班到现在还不到半天,县令大人怎地就卡着点过来了?
从县衙到凌安书院,马车至少要走两刻钟,加上梳洗更衣的时间,估摸着凌天几乎是刚吃完早食,就接到了消息。
谁报的信?
他扫了一眼坐在旁边低眉顺眼的冷启航,又觉得不像。
冷启航从头到尾都在山长室里跟他耗着,没见派人出去过。
难道是那两个被赶出去的学生?
他们连书院大门都没出过,哪来的通天本事?
还是说,那个“紫家小学堂”在书院里,除了董庆贺,还有别的眼线?
王广庆越想越后怕,后背上那层薄汗已经凉透了。
这一刻,冷启航与王广庆的悲喜是相通的。
因为,冷启航也是听明白了。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凌天从“交流一位数乘多位数”一路讲到“影响书院科考的罪人”,心里那盘棋已经下到了收官。
他原以为凌天是来巡视书院,顶多顺带关心一下新教材的使用情况。
到现在才知道,这位县令大人今天根本就是来给紫家出气的,且消息之快,快得让他这个山长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不是王广庆,不需要琢磨出个所以然才放心。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紫家”,以后书院里谁都不许碰。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透过杯沿看着王广庆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心里把状元郎速算宝典正式纳入甲班必修课的计划,默默地往前挪了好几步。
凌天的突然来访,为的就是来说上这些话。
从进门到坐下,从“交流一位数乘多位数”到“影响书院科考的罪人”,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王广庆那张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