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的小玉人两眼一黑,软趴趴的倒在地上,没入地砖之内。
头发晾干了仔细挽起来,日常在家时,用黑色丝绳捆扎,素银方头蘑菇簪固定。
在庭院内摆了两桌,两椅,这天气不冷不热,难得的雨后晴空,很适合在庭院内屋檐下,烹茶讲课。
中午听先生上课,讲的内容又和前些天不一样了,从弼马温竖起大旗,自称齐天大圣,把话题扯到练兵养士、逐鹿天下的皇帝们。
林黛玉认真听着,有些疑惑:这是否离题千里?大王成了题跋?
贾雨村当然看到小姑娘眼中的疑惑,又不便解释这是令尊老大人的吩咐,一大早备课到现在。饶是旁边有个小丫鬟冲着他扇扇子,也热的额头见汗:“齐天大圣乱禁叛逆,逆天而行,自然为有识之士所不齿。名注齐天意未宁——这句话本是作者暗讽朝中官员贪心不足,不能奉公守法,总想更进一步。岂不闻:嗜欲浅处天机深。”
黛玉虽然非常非常喜欢大圣,也只得点头赞同,他确实不应该造反,尤其是在并没有民不聊生、没有同谋的时候造反。
刘项读书不读书,史书上记载的语焉不详,但大王他真的不读书。
贾雨村被罢官之后读了些黄老之术聊以安慰,虽然求官的心思按捺不住,但看过的内容都记得,当即引用了一些古代道人的手札内容,一番洗稿,就成了自己的心得感悟。
林黛玉似有所悟,轻轻摇了摇手中团扇,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的开始运行周天。
这些话和大圣讲的道法相契,算是引申和补充,补足了一些更基础的道理。
贾雨村跑题一盏茶的功夫,扯回正题:“有心之人处处是学问,第四回这一段故事中,蕴含着很多道理。只是…为师不讲古代开国之君的韬略,豢养死士笼络人心的战国故事,难道真讲猴子如何使旗号操练吗?”
林黛玉不禁扑哧一笑,以扇遮脸:“先生说的是。”
恐怕你也讲不出来猴子怎样使旗号操练,别说是猴子,朝廷军队里大活人怎样训练,先生也不知道,刚刚提到时很丝滑的绕过了这一点。他但凡知道,一定仔仔细细的讲述一番,不管学生能不能听懂,只顾着彰显自己博学多才。县令做什么和县衙内小吏的职权分配,他就来回讲了好几遍,还要考校呢。
“若说知人善任、招贤纳谏,首推汉高祖!”贾雨村一说到这个,就兴奋了,列举了西汉十几位功臣的出身,以及汉高祖慧眼识英雄,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但凡遇到汉高祖早就发迹变泰了!现在沦落至此,未尝没有朝廷埋没人才的罪过。
林黛玉微微一抬眼皮,暗暗的好笑。
贾雨村又把话题拉回来,讲了一会中庸开篇‘率性之谓道’。儒家讲究微言大义,一句话就能引申成一篇文章,全看先生怎么讲,可以仅有字面意思,也可以把历史政治经济文化全都塞进去。
又问:“率性之谓道——你试着破题。”
虽然中庸整本书讲的就是中道,但破题最好不要用同一本书的内容,标准答案是用四书五经相互照应,加分的答案则是援引古代名士的文章。
这样显得阅读量足够大,记忆力足够强。
林黛玉想了片刻,笑道:“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
乃是阳明先生的诗句:我与乾坤变化融为一体,哪里还需要向外寻求答案?
因为我与乾坤本是一体,率性而为、知行合一,就是符合‘道’的行为——可能不符合周礼,但没关系。
这包含数学题——虽然数学题得挠着头学习,但数学规则原本就在乾坤之内。
佛家讲每个人的自性之中都包含一切,你要是没有,就是迷障阻碍了明心见性,等到自见本性,即刻成佛。这是一种没法证实也没法证伪的观点。
贾雨村情不自禁的击掌叫好:“好!好好好!很有见地!”
这话应该由三十六岁的人来说,正当年。二十六岁的人来说,未免太天才了。十六岁的人来说,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从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就叫人没什么话可说了。
林黛玉这话一出口,只觉得心境为之一变,之前有些想不明白的事、修行中的障碍,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了。
伴随着一呼一吸,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
时间,空间,以及自身,有一瞬间都变得模糊了。
王素受不了老先生叨叨叨,正在观星楼里听金丝郎君讲故事,有些故事好笑,有些故事吓人,还有一些故事干干巴巴的让人根本笑不出来,但那都是故事,比上课强多了。
忽然看向这个方向,只有精灵和妖精们才能看到天地风云变色。
金丝郎君:“哎——”
王嬷嬷看西洋自鸣钟上过了三个小时,姑娘有些疲倦,说了句话突然发呆,就又换了一轮香茶:“先生辛苦。”
贾雨村大受打击,他六岁的时候没这么聪明,早慧,也没这样的智慧。
扶着桌子准备站起来,坐的屁股麻了:“好,好,下课。”
林黛玉飘然起身,叉手一拜:“先生辛苦,学生告辞。”
抱着《西游记》《中庸》和《汉书》回到书房里,先生忘记安排作业,甚好!
“王嬷嬷,拿匹粉红地八达晕如意纹样宋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