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霁”的话音落下后,瑶香阁中的红灯忽然暖了一分。
不是灯芯更亮,而是那层光像有了温度,沿着桌沿、酒盏与红纱慢慢漫开,落在皮肤上时,竟真带着一点人间灯火应有的暖意。
方才停在半空的琵琶声重新流动,弦音不再每一轮都全然相同,挑抹之间多了一点细微颤音,像乐师指尖偶有轻重;窗外的车马声也不再困在同一段回响里,有孩童跑过长街,有醉客在楼下大笑,还有谁家推开木窗,将一盆水泼在青石路上。
原本凝固的人影,终于开始往前走。
举杯的人将酒饮尽,低笑的人转身离席,街口那辆马车驶过转角,没有再一次出现在原处。
就连案上酒盏里那圈久不消散的水纹,也终于缓缓散开,只余一点碎光在酒面微微颤动。
整座瑶香阁像活了过来。
我却只觉得更冷。
因为这不是幻境被我看破后出现的破绽,恰恰相反,它正在变得更完整,更自然,更像一个真正存在过的夜晚。
那些被我察觉的不妥,正在一点点被补上。
天启不是在固守原来的幻象,它在读我,借我的怀疑修正这个世界,将所有不够真实之处逐一填满。
“沈云霁”仍站在我面前,眉眼沉静,红灯映在她侧脸,连睫毛投下的淡影都细致得毫无破绽。
她朝桌旁微微示意。
“坐吧。”
我没有动。
她也不催,只转身替我斟了一盏酒。
酒液落入杯中,水声清楚而真切,酒香也比方才更浓。
我看见她握壶时指节微屈,看见她袖口擦过桌沿,带起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
那一切都太像活着,太像当年那个真正站在我面前的人。
“你走了太久。”她轻声道。
我心头一紧。
她将酒壶放下,抬眸看我。
“也做了太久的梦。”
我本能地想起东都。
可那两个字刚在心中浮现,便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样,忽然模糊了一瞬。
我知道那是一座城,知道那里有高墙、长街、古井与夜色,也知道我曾在那里失去过许多人。
可当我试图想清它的模样时,记忆却隔着一层雾,怎样也抓不住。
我下意识握紧手掌。
七情剑呢?
这念头才起,我竟有一瞬想不起,那柄剑是何时来到我手中的。
“沈云霁”望着我,声音仍然很轻。
“你从未去过东都。”
窗外有人笑着跑过,脚步声由近而远。
琵琶声在楼下转入一段新曲,酒客拍案叫好。
这些声音自然得像无数个普通夜晚,将她这句话包裹其中,竟不带一点违和。
我抬头看她。
她道:“也从未有人因你而死。”
沈云霁。
楚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