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该如何……离开这里?”
第五攸的声音一直带着一点沙哑,结合他随身带的烟盒,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吸烟过度导致的,尽管他甚至不到二十岁。此刻,那因早年非法药物实验而留下的细微沙哑,像粗粝的砂纸,摩擦出长久囚禁于绝境之人终于望见一线生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不顾一切的渴求。
他的姿态依然是克制的,脊背挺直,下颌线条紧绷,甚至没有泄露一丝颤抖。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让那汹涌的情绪如同被强行压抑在地壳之下的熔岩,在平静的表面下酝酿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力量,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孤注一掷的重量,沉重得令人心颤。
这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在绝望与疲累之上交织出的希冀,让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中有些走神的诺曼,因自身情感冲击而产生的恍惚瞬间被击穿,一时间眼瞳都微微收缩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声的挣扎刺痛。
就在这时,系统冰冷平板的电子音在意识频道内响起,客观而冷静:【即使你知道了方法,又能如何?想想之前差点被‘捕捉’的经历。外面的现实世界,对你而言,只怕比留在这个‘游戏’里更糟糕。】系统的“冷水”虽迟但到,不过它倒是没有用一贯更刻薄的言辞,似乎也顾忌着第五攸此刻不太冷静的情绪。
诺曼这次的回答果然没有之前那么及时,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第五攸灼人的视线,语气染上了抱歉的低沉:“‘登出’指令……是在个人‘虚拟指令台’上下达的。但每个人的指令台应该只能自己操作,而且也看不到其他人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果你没有的话……”他有点不忍看第五攸失望的眼神。
但事实上,第五攸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只是眼帘微微落下,细密的眼睫如无力垂落的羽翼,那双刚刚燃起惊人亮光的眼眸,如同被骤然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幽暗。
不过有系统那番“外面更糟”的劝诫打底,好歹算是有了缓冲,提前消解了部分冲击,那话反倒像是一个聊作自我宽慰的、客观残酷的理由了。
他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看着整个人都黯淡下去,如同一尊苍白破碎的瓷器那般缺乏生气的第五攸,诺曼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为对方做点什么,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失望:“等我出去……我可以试着探查一下你的‘登入仓’在哪里!”承诺带着他的主动和决心。
第五攸只是慢慢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疲惫的沉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些平静得过分:“跟你相比,我恐怕不是什么自由的身份……不必了。”他意有所指地点明了自己在外界可能的处境——一个向导,一个在现实中地位堪忧、甚至可能被严密监控的实验品。
诺曼这才又记起他的身份,此前,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向导在现实社会中的困境——被向导伤害的经历让他本能地排斥这个群体,更何况他自身的精神问题就够他焦头烂额了。但此刻,得知第五攸是与他一样的“人”,再对照起现实中向导普遍遭受的桎梏与不公,一股混杂着愤怒与不平的情绪便升腾起来,让他感到一阵憋闷。
意识频道内,系统提前应对第五攸的疑问的说道:【不要再问我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知道你对我没多少信任可言,但至少此刻我总算是站在你这边的。】
系统的表态坦然中透着一丝无赖,提前将第五攸的话堵了回去,然后不等回应,又交代了一句【时间到了,再继续会被怀疑的。】之后便恢复沉默不再说话。
至此,第五攸在此事上的所有渠道都宣告堵死,但似乎是已经有长足的经验,情绪沉淀得很快。
他很清晰的意识到,这次摊牌虽然解开了部分谜团,却又反而证实了他与诺曼的情况和处境截然不同。在现实里诺曼能帮他的地方恐怕非常有限,强行介入他的“麻烦”没什么好处,反而会给诺曼带来危险。
至少在“游戏”内,诺曼是一个强大的助力,以他的身份和立场来说,只要不是涉及到“银翼”,诺曼应该都不会在意。而且他提供的外界信息本身就已十分宝贵……第五攸在心里如此安慰着自己,强行将失落感压入心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结束这场颇耗心力的谈话:“今天就到这里吧。”
然而,诺曼在起身离开前,却又一次郑重地开口:“外面的事……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那双森绿色的眼眸异常坚定,仿佛在许下一个不容更改的誓言。
这过于郑重的承诺让第五攸微微一怔,他微偏头,带着一丝不解和探究问道:“为什么?你向来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况且,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状况,一个其实不算‘真正’跟你有交集的人……值得你如此费心?”
第五攸过于坦诚又直接的话语让诺曼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一股莫名的、强烈的灼热感从耳根迅速蔓延至脖颈,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帐篷,留下第五攸有些困惑地注视着他仓促的背影。
02
“嗜血帮”总部的陷落,标志着这场剿灭行动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核心犯人已被连夜押往更高安全级别的区域接受审讯。然而,这场胜利的果实并不完整,虽然总部陷落,但“嗜血帮”散布在七区各处的据点却没有得到充分“打扫”。七区其他的帮派势力,一方面急于弥补此前对“嗜血帮”的忌惮之过,讨好的同时也贪婪地想要瓜分其残存的势力和资源接收一点“遗产”,这最终导致总部战斗的硝烟尚未散尽,七区各处便已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震度曾经“嗜血帮”成员的激烈冲突。
作为被少校“委以重任”的“临时治安官”,兰斯负有维持七区秩序的职责,忙得脚不沾地,甚至连抽空回驻地与第五攸碰面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少校自然也清楚此次行动留下的“后遗症”有多麻烦。因此,除了必要的伤员救治、核心犯人押送人员外,其余参与行动的部队并未撤回,依旧驻扎在七区待命,随时准备应对小规模冲突和残余势力的清剿。另一方面,行动告一段落,少校终于腾出手来,可以专心处理军方与“黑巫师”的私下交易了。而把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少校显然能掌握更多主动权,谈判起来也更为便利。
——原本,整个局势的走向,应该是这样的。
此刻,行驶在从七区返回四区基地道路上的,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用于运送重伤员的装甲医疗车。车厢内气氛压抑而古怪,“银翼”战队的核心成员们——阿瑟、艾米丽、梅尔维尔,以及第五攸——都挤在这不算宽敞的空间里。阿瑟脸上写满了“事情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的懵逼,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转移毫无准备;艾米丽则紧蹙着眉头,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扫过车厢中央那张固定着的担架床;而梅尔维尔不动声色的盯着第五攸不放;第五攸手里下意识把玩着自己的铁质烟盒,感到阵阵莫名心虚。
——担架床上躺着的,正是本该享受功劳与荣耀、此刻却因重伤而陷入昏睡的诺曼。
他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缠绕的绷带和连接的医疗仪器无声诉说着伤情的严重。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既不能理解又无法有心理准备的事情,这位在攻陷“嗜血帮”总部时立下首功、如同战神般的哨兵,竟然在后续清剿一小股沦为丧家之犬疯狂报复的“嗜血帮”残部时,阴沟里翻了船,遭受如此重创。
第五攸靠在车厢冰冷的金属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出一根烟,自己意识到又放回去了,垂着眼,避开梅尔维尔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作为全场唯一知道诺曼为什么会分心走神的人——梅尔维尔虽然不清楚,但他会用排除法,直接锁定了影响诺曼的嫌疑人——面对梅尔维尔那仿佛写满了控诉的眼神,第五攸内心升起一股难以推卸的责任感:帐篷里那场谈话对诺曼冲击一件事比一件事大,还有对方离开时那异样的反应,都可能是导致他出此纰漏的关键。
第五攸吸了一口气,主动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迎向梅尔维尔的视线:“我可以帮他稳定‘精神图景’的状况,让诺曼睡得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迟钝的直男终于开窍了!提前剧透:人的梦境是会随着外界刺激而发生改变的。[狗头]
第218章摊牌7“呃……”一声压抑的、带着惊……
01
诺曼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温热粘稠的黑暗里。身体的剧痛被药物隔开了一层,变成遥远而沉闷的背景音,但意识却像漂浮在无垠的潮水中,沉沉浮浮,无法着力。
第五攸那句带着困惑的轻问:“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状况……一个其实不算‘真正’跟你有交集的人,值得你如此费心?”——如同投入这片混沌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