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克洛维说完那句试探性极强的话之后,第五攸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心事的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克洛维,用同样平静无波的语气回了一句:
“阁下该不会是还没想好用什么情报作为报酬吧?”
他微微偏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注视着克洛维,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未言明的暗示:
看来你手上的“筹码”,也不是很宽裕的样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被第五攸用自己刚才那种带着揣测和质疑的伎俩反噬回来,克洛维像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现在的确是该他兑现诺言的时候,第五攸的质疑可比他刚才那句似是而非的试探有理有据得多。
这种你来我往小较量,在两人之间已经发生了数次。克洛维此刻也越发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清瘦孱弱的向导,骨子里是一个完全不可能成为下位者的人,并且全无向导传统作为“辅助位”的心态。
他不会因为任何压力或情势而轻易低头,也不会因为所谓的“合作”关系就模糊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意识到这一点,克洛维心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将那丝微妙的情绪压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笑容,用近乎从善如流的态度应对着第五攸的“冒犯”:“那么就请问吧,好的交易,自然应该让客户满意,不是吗?”
他将提出具体情报内容的主动权交还给了第五攸,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看你究竟想问什么,这本身就能透露很多信息。
第五攸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关乎第七区乱象根源的问题:
“哨兵塔,究竟是用什么筹码,说服了你对第七区的事情保持沉默?”
他问得极其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在他看来,克洛维作为能在第七区攫取巨大利益的关键人物,军方在七区的行动如果说“嗜血帮”是第一大损失者,那“暴君”至少也能排第二。但实际上克洛维在“嗜血帮”倒台后却似乎并未大规模介入填补权力真空,反而与哨兵塔达成了一种回避的默契,这背后必然存在一笔不为人知的交易。
而交易的筹码,就是解开当前第七区迷局的关键钥匙之一。
然而,就在第五攸话音落下之后,克洛维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克洛维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般,竟然一下子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克制,很快就变得有些明显,甚至肩膀都微微耸动,暗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觉得滑稽至极的神色。
第五攸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因为被嘲笑,而是因为克洛维这种反应背后所蕴含的信息——那是一种觉得他问题的前提、问题的某种指向性,从根本上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匪夷所思的笑。
这意味着,他可能在某个最底层的逻辑判断上,出现了巨大的、方向性的错误!
一瞬间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急切,让第五攸的“精神图景”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几缕无形的“精神触梢”下意识地向外延展而出,并非为了攻击或探查,更像是一种本能地、想要更清晰地捕捉和确认对方情绪与想法的行为。
就在这时——克洛维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如同被冰冷的刀锋瞬间切断。他抬起眼,暗红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笑意和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警告。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美面孔在毫无表情的时候,散发出的压迫感成倍增长。
“我敬重你的能力,‘黑巫师’阁下,”克洛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但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他的目光锐利而精准地“钉”在第五攸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外表,看到他刚才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精神波动。
应该说,克洛维的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妙。第五攸的“精神触梢”只是刚刚一动,尚未真正触及到他,他就已经做出了最迅速、最严厉的反应。
无论他是否是凭借某种直觉或对精神波动的特殊感应“蒙”对了,此刻被说个正着的第五攸,都无法出言反驳。
第五攸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将那几缕“精神触梢”退回“精神图景”的最深处。
他微微垂下眼睫,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克洛维刚才对自己提问的反应,绝非作伪。他是真的觉得第五攸的问题滑稽可笑,因为那个问题的前提,在克洛维的认知体系里,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自己……真的在底层逻辑上搞错了?哨兵塔并非是用某种“筹码”说服了克洛维保持沉默?那第七区当前的局面,克洛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又究竟该从何种角度去解读?
而后面的警告,则是克洛维在明确表示,他已经知晓了第五攸在关键情报上存在巨大的认知漏洞,并且,他不喜欢、也不会容忍第五攸试图用任何方式来弥补这个漏洞。
主动权,被彻底掌握在了克洛维手中。
这下……是完全被拿捏住了啊。第五攸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尝试辩解、掩饰、或是其他迂回试探的行为。在确认自己处于信息劣势,并且有求于人的时候,第五攸从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你可以再开价,”第五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坦诚。
他放弃了之前的质问思路,直接承认了自己情报的不足,并将选择权交还给克洛维,等待他提出新的交易条件。
“黑巫师”态度摆得如此之“正”,认栽认得如此干脆,讨价还价也如此直白,倒是让克洛维原本准备好的后续敲打和施压变得难以为继。
他本来有心再借着这个机会,用些轻佻或暧昧的言语再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此刻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看着第五攸那张仿佛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摇的脸,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语气复杂难明:“阁下可真是……恩怨分明,界限清晰,让人连一点点试探的余地,都找不到啊。”
这种纯粹的、冰冷的、基于利益和原则行事的风格,在某些时候,反而比那些圆滑世故或情绪化的人,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