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陈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薄冰上,冰层之下,是第五攸未曾言明、却汹涌澎湃的情绪暗流。他隐隐触及到了那个真正困扰着对方的核心问题。
“当时……”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首都塔联合卫生部门,在七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面向特定年龄青少年的义务健康与潜能筛查。名义上是公益医疗,但实际首要目的,就是尽可能筛查出因各种原因被遗漏或未被发现的潜在向导和哨兵……你是在那个时候,才被确认已经分化,并且精神力等级极高。”
他说完,紧紧注视着第五攸。
虽然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Dr。陈凭借其顶尖的洞察力,敏锐地察觉到第五攸周身那种无形的、仿佛拉满的弓弦般的紧绷感,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些。
第五攸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疲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问答,耗去了他极大的心力:“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的吗……”
Dr。陈这下完全明白了。
他明白了第五攸在介意什么,在追寻什么,又在为什么而痛苦。
他想立刻说些什么来劝慰,想告诉他,家人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想引导他去看待事情可能存在的其他面向。
但话到嘴边,又被Dr。陈极强的专业素养和谨慎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考虑到,第五攸此刻的状态,极有可能是因为接触了过往的创伤点后,恢复了一些关键性的记忆碎片,正在试图拼凑和理解。
如果自己此刻急于求成,贸然进行干预或给出导向性的解释,很可能会“打草惊蛇”,不仅无法有效帮助他,反而可能导致他对自己这个“曾经的误诊者”刚刚重建起的有限信任再次降低,甚至彻底封闭心扉。
但是……理解这一点,并不意味着Dr。陈心中就有底。
他同样清楚地知道,第五攸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与他仅存的直系血亲——母亲和孪生弟弟——彼此之间,竟然没有过一次探望,甚至连一次像样的通讯都没有。
这其中的纠葛与冰冷的现实,远不是他一个“外人”、一个带着“原罪”的医生,可以轻易置喙和调解的。那是一片雷区,布满了他无法理解的、由时间、苦难、误解和各自选择所构筑的复杂荆棘。
于是,Dr。陈选择了暂时性的“无知”。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仿佛第五攸真的只是来询问一个简单的档案时间点。
他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目光温和地落在第五攸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充满了关怀:“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攸。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定要注意休息,身体是根本。”
第五攸似乎也无意在此刻深入,他顺着Dr。陈的话,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我会的。谢谢您,Dr。陈。”
“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些都是我份内的事。”Dr。陈语气恳切,“有任何需要,任何时候,都欢迎你再来。我这里……永远为你留着一杯清茶。”
第五攸抬眼看向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再次说道:“谢谢。”
然后,在转身离开之前,他脚步微顿,背对着Dr。陈,用一种很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请不要总是感觉自己亏欠我什么。你是……造成我过去经历的诸多因素中,唯一一个,至今仍真心想要给我补偿的人。”
这句话,像一枚包裹着暖意的钝针,轻轻刺入了Dr。陈的心脏。让他既为这份难得的理解和话语中隐含的些许宽恕而感动,又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第五攸对真正血脉家人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的隔阂与失望。
他还想说些什么,想告诉第五攸,补偿源于责任,但关怀发自内心。然而,第五攸已经迈开了步子,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没有回头。
离开了Dr。陈的居所,第五攸坐进等候在路边的车里,凯特熟练地启动引擎,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高楼林立,勾勒出联合政府首都冰冷而繁华的轮廓。但第五攸的目光却没有焦点,他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任由思绪在胸腔里翻涌、沉浮,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包裹着他,比连续进行高强度的精神疏导还要消耗心神。
他在昨天,在哨兵塔那部挤满了前来看望孩子的父母的电梯里,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关于自身心态的问题所在。
当初那场地震,以及之后一系列连锁反应的阴差阳错,共同铸就了他之后悲惨的经历。然而,当他审视之后发现这其中并没有一个十恶不赦、蓄意害他的“罪魁祸首”。
每个人似乎都处在各自的困境、局限或疏忽之中,命运的齿轮就这样无情地碾过,留下满地狼藉。
这种“没有明确仇恨目标”的现实,让他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虚无和愤怒,但另一方面,也在他心底隐秘的角落,催生出了一丝希冀:
既然没有人是纯粹的恶,没有人需要为这场悲剧负上全责,那么,当他足够坚强,当他终于能够直面并接纳所有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之后,他与他仅存的家人之间,那断裂的纽带,是否还存在重新连接的可能?那些在“回忆”中惊鸿一瞥的、一家人曾经拥有的平静幸福的生活图景,是否还有重现的一日?哪怕只是残破的影子?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摇曳的微弱烛火,支撑着他走过了一段艰难的心理历程。
但是,一个虽然没有浮上“水面”、未曾被他清晰认知,却一直如同水底巨大阴影般存在的现实,却在看到那些家长紧张和期盼的面孔时,轰然凸显,将那点微弱的烛火彻底吹灭。
他在通过“回忆触发”和档案资料,得知了过往的惨痛真相之后,尽管内心依然充满了紧张、抵触和难以言喻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但他潜意识里,却觉得自己“不能不去”、“迟早必须”去看望一下那位给了他生命、也曾为他的健康牺牲自己、如今缠绵病榻的母亲。
这是一种基于血缘、基于伦理、甚至基于某种对“正常家庭关系”残存想象的惯性驱使。
而实际上,拥有着全部记忆的“黑巫师”,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行为和想法——他持续支付着母亲和弟弟高昂的医疗费用,确保他们得到应有的治疗,但从他崭露头角、拥有地位至今,他从未主动去探望过他们一次。同样,他的母亲和弟弟,也从未试图联系过他,更不曾来看望过他这个闻名遐迩的儿子和兄长。
双方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默契。
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初那些阴差阳错导致的物是人非,就足以让曾经亲密无间、血脉相连的家人,疏离、冷漠至此吗?
不。
他和家人彼此之间这种近乎决绝的选择,这种长达多年的、刻意的回避与漠视,背后一定有着更加切实、更加残酷、甚至可能更加不堪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