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高兴”通常意味着丹尼尔接下来的训练会加倍,或者会面对新的、更痛苦的测试。
所以理论上,丹尼尔应该警惕“高兴”这种情绪。但第五攸的“高兴”不一样。
它不会带来疼痛,不会带来新的指令,不会让空气中弥漫消毒水和恐惧的味道。
第五攸高兴的时候,整个房子好像会变得温暖一点,光线会柔和一点,连丹尼尔自己精神图景里那些永远喧嚣的噪音,都会安静一点点。
所以丹尼尔也……高兴?
他思考这个命题,像运行一段陌生的程序。
输入参数:第五攸心情好;期望输出:丹尼尔心情好。
但实际输出呢?丹尼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很平静,心跳规律,没有研究员“高兴”时那种危险的预感。
但也没有……别的什么。
丹尼尔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太高兴。
这是一种新奇的发现,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到一块形状陌生的石头。
不高兴,可是为什么?
第五攸带他回到了这个地方,这个之前执行过“与他的朋友相处”任务的地方。这一次似乎是长期任务,第五攸跟他说要多住几天。
这个房子和之前那个空旷的大房子不一样。这里有很多人:艾米丽、安德森、阿瑟,有时候梅尔维尔也在,偶尔诺曼会出现。房子里总是有声音——说话声、脚步声、音乐声、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
白天第五攸减少了出门,他会给丹尼尔下达各种任务:“试着跟艾米丽说几句话”“在安德森做饭的时候帮忙递东西”“不要攻击阿瑟即使他靠得很近”。
晚上他们还会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在之前的房子里,他们各自睡在不同的房间。第五攸如果出门,房子就会变得极其安静,丹尼尔会按照指令完成“睡三小时午觉”“进行基础体能训练”等任务,然后等待第五攸回来询问他的情况。
那些互动非常简单、匮乏,像研究院里最基本的生存程序。
但丹尼尔非常满足——不,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满足”,他只是觉得那样很好,好到无法想象“更好”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在这个有很多人的房子里,第五攸离开的时间变少,对丹尼尔的关注和下达的任务变多,晚上他们还睡在同一个房间——经过对比,丹尼尔得出了结论:
第五攸跟他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但,为什么他却反而不高兴?
这个发现让他困惑。
丹尼尔盯着楼下的第五攸,看着艾米丽将一包似乎是可以吃的东西递给第五攸,第五攸接过并微微扬起了唇角——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丹尼尔捕捉到了。
丹尼尔忽然明白了。
他不喜欢这个房子里的其他人。这个认知清晰、冰冷,像手术刀切开皮肤一样干脆:
他不喜欢艾米丽总是能让第五攸按照她的指示去做,不喜欢安德森那种语速很快、叽叽喳喳但占据了第五攸注意力的声音,不喜欢阿瑟大大咧咧地挤占第五攸身边的座位,不喜欢诺曼出现时看向第五攸的那种复杂的、丹尼尔无法解读的情绪。
如果这些人都不存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丹尼尔的脑海中,没有道德负担,没有社会约束,就像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
——而他有这个能力。
他知道如何让人“消失”——快速、安静、不留痕迹。在研究院的训练中,这是基础课程。他评估过房子里每个人的威胁等级,如果真要动手,从最具威胁的诺曼开始,他可以在三分十七秒内完成。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0。5秒。
因为——就如最开始所说的:
丹尼尔察觉到第五攸的心情变好了。
丹尼尔看着楼下,第五攸正微微侧头听安德森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这一刻,丹尼尔精神图景里那些永不停歇的战斗程序、那些杀戮指令、那些“清除威胁”的本能,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把下巴从栏杆扶手上抬起,然后他想:
第五攸开心,所以我也应该开心。之前的不开心,是不对的。
错误的情绪应该被纠正,错误的想法应该被删除。
这个结论简单直接,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丹尼尔接受了它,将那些关于“让其他人消失”的念头全部删除,像删除一段错误的代码。
他继续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像一尊安静的白瓷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