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他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刺:“发现我们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想来表现一下你的宽宏大量?还是想去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抛弃你的人,现在是什么凄惨模样?”
即使昨晚被真相冲击得几乎崩溃,即使内心对母亲当年的选择感到极度的痛苦与不解,但在潜意识里,第五律依然把自己和母亲划归在“同一边”。
那是他多年病痛中唯一的依靠,是构成他扭曲世界观的基石,即便这块基石如今布满裂痕,他暂时也无法将自己从中剥离。
听到他的话,第五攸微微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轻而清晰的语调反问: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第五律被他问得一愣。
意义?
然后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是才刚知道,但对眼前的第五攸而言,这个“真相”早已不是新鲜事。
他独自背负了多久?
如果他想报复,想奚落,早就可以动手,而不是等到现在,母亲已经意识昏沉,命悬一线的时候——即使真的去了,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反应。
于是第五律沉默了,病房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线似乎移动了一寸,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
“那就今天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感:
“趁早去。”
第五攸抬起眼:“今天?母亲的状态……可以承受吗?”
第五律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长期面对死亡逼近的麻木:
“呵……妈妈现在只是在‘熬’日子了……清醒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少,状态也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差。”
“早点去,没准……还能说上两句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几乎消散的微弱希冀,以及更深沉的悲哀。
此时“银翼”的住所内,气氛同样凝重。
几乎一夜未眠的艾米丽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失焦地望着窗外。
不久前得到消息的凯特也匆匆赶来了。
作为攸的助理,凯特是这里认识攸时间最长的人,她一向冷静高效,但此刻,那双玳瑁色的眼眸里,也布满了掩饰不住的忧虑和震惊。
“我一直知道,攸和他的家人关系很不好……”凯特的声音有些发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几乎从不提及,偶尔流露出的也是……一种很复杂的回避和疏离。我猜想过可能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但……我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艾米丽已经将昨晚第五律突然到来、抛出那个惊天秘密、以及第五攸随后决定去见母亲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凯特。这其中还夹杂着第五律上次前来转达母亲病危消息、却被第五攸拒绝的旧事。
凯特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对她造成的冲击何止是翻倍。
她想起第五攸平时冷静自持,偶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孤独感,想起他对“家”这个字眼的微妙沉默……原来那些平静表象下,竟潜藏着如此汹涌而痛苦的暗流。
“人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之前,或许真的会看开很多事情,会后悔,会想要弥补……”阿瑟抱着手臂语气不太确定地说。他经历过生死,也见过家人的临终时刻,但人性复杂,他无法给出笃定的答案。
安德森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说:“可万一……万一不是呢?万一那位夫人还是……还是没什么表示,甚至说了更伤人的话呢?”他不敢想象这种场面该如何面对。
“不管怎么样,”诺曼低沉的声音响起,森绿的眼眸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这句话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对,没错!”艾米丽立刻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我们得陪着攸一起去。有什么事情,至少我们能在他身边。”
“可是……”凯特有些迟疑:“这毕竟是攸的家事,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会不会有点……”
“我们是他的朋友,是他的队友,”诺曼沉稳地开口:“这种时候,朋友就是他的依靠。我们不插手他们的谈话,就在外面等着,让攸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担忧依旧存在,但一种积极的、想要共同面对的氛围开始取代了之前的无助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