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攸重复了那个问题:[所以我问你,你的‘权重’,到底是什么?]
系统冷静地指出:[这不是一个能成立的命题。]
[这个世界,包括世界里的所有人和事,从一开始,就是我为了实现这个计划而创造出来的。]
[你的问题框架里,存在一个错误的二元对立:‘牺牲你而保下他们’——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系统的逻辑冰冷而严密:[如果不以你最终的逃脱为目标,那么我所做的这一切就仅仅是在‘拖延时间’,是在为一个注定被销毁的沙堡不断添砖加瓦,毫无意义。]
它开始抛出一个接一个地问题,试图敲打第五攸的“不理性”:
[我预想过你会犹豫,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直接‘反对’。因为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明白——当你被外界捕获之后,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耗费巨大的资源来维持这个已经失去核心研究价值的虚拟世界?]
[是谁让你产生了‘在你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这一切还可以延续’的错觉?]
[是安斯艾尔?你相信他?一个将现实利益计算得清清楚楚的投资人?]
[是诺曼吗?你该不会忘了,他之前差点被塞缪尔直接踢出这个项目,他连自身在这个世界的‘存在’都未必能保障]
[……那总不会是塞缪尔?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你从这个世界里单独‘剥离’出来,装进他准备好的那个仿生躯壳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同样是可以随时废弃的容器。]
它说着说着,又显露出一些焦躁的情绪,出于对第五攸选择的不理解和不赞同,然后忽然,像是“让步”一般地说道:
[你是舍不得兰斯吗?我可以把他的数据打包压缩,到时候让你一起带出去……]
第五攸安静地听着系统这一连串的话语,微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理解不了。]
[你觉得,我是不够理性,不能明白你计划里的逻辑,才反对的吗?]
系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第五攸用一个问题打断了它:
[你觉得,我是‘人’吗?]
[像安斯艾尔、诺曼他们那样,拥有独立的人格、完整的自我认知、完善的情感与价值观,能够被视为平等交流、尊重其意愿对象的那种“人”吗?]
这个问题,让系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但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核心逻辑被直接触碰时的“响应”。
随后,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清晰而肯定:
[当然。]
[你是‘第五律’的人格核心,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独立存在。你的认知、情感、思考模式,都符合甚至超越了对‘人类人格’的定义标准。]
[这是你做这一切最底层的逻辑支撑,]第五攸接过了它的话,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力量:
[你已经不把自己当作‘人’了——‘人性’的定义,随着核心人格的转移,已经完整地落到了‘我’的身上。而‘你’,剩下的部分,自动将自己归类为‘工具’,‘系统’,‘执行程序’。]
[所以,你在制定这个‘最优解’计划的时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可供选择的余地不多。但另一方面……]
第五攸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你也是真心觉得,我经历的这一切——那些痛苦、挣扎、温暖、羁绊——这些由你设计、用以‘掩人耳目’和‘功能辅助’的经历,本身……‘不算什么’。]
[即使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从一片认知空白中,全盘接受并内化了这些‘设定’,这些人和事即使伴随着痛苦,也早已成为塑造我人格的一部分……但你依然觉得,只要把全部的‘道理’、‘逻辑’摊开在我面前,我就能像一个理性的程序一样,更新参数,接受指令,然后干脆利落地放弃这一切,重新去接受另一套你为我准备好的叙事和认知。]
雨水如瀑。
第五攸坐在公交站台狭窄的遮蔽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仿佛穿透了雨幕,直视着而这分歧的本质。
[系统,在你眼中,我这个由虚拟程序觉醒的‘人格’,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系统没有回答。
雨声震耳欲聋。
第五攸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退一步来说……]
[假设,我‘接受’了你的条件。我同意执行这个计划。于是,我这个拥有意识的核心人格,既没有你在将我分裂出去之前的那些记忆与经历,又将我独立之后,在这个世界里所建立的认知、情感、羁绊……统统舍弃。]
[我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带着‘我是第五律’这个最基础的标识,逃进广域网。]
[那么,我这个‘人’,我的‘自我认知’……究竟是凭何而存在呢?]
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