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烨推开306室门时,老汉的老伴儿正蜷在窄床上哼哼,右小腿打着石膏,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冷透的稀饭,旁边是一张潦草的缴费单:**预缴金额:0元;欠费:863。5元;催缴日期:今日18:00前。**
唐烨没说话,掏出手机对着单据拍照,随后拨通县财政局局长周振国:“周局,中医院骨科今晚所有未缴费伤者,立即补录财政应急救助编码,按‘乡村振兴临时医疗兜底’标准全额报销。另外,把这笔八百六十三块五,连同刚才我在市交通局外发放的水、面包、药品费用,全部列支‘东进战略民生前置保障金’——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转账凭证扫描件。”
周振国语速飞快:“明白!但唐县,这笔钱走的是‘战略性东进’专项预算,审计组下周就来……”
“审计组来了,我带他们去现场看。”唐烨目光落在老人脚边一只裂了口的塑料拖鞋上,“就看这双鞋值不值得花八百六十三块五——它踩过昭江码头的烂泥,走过老锁厂拆迁废墟的碎砖,也踏过冶川小学旧校舍门前那条没修过的土路。周局,老百姓的鞋破了,咱们的账本,不能也破。”
他挂了电话,弯腰替老人掖好被角,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瓶藿香正气水,拧开喂她喝下半支。老人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抬起枯枝般的手,一把攥住唐烨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娃……你是真想管,还是……演给我们看?”
唐烨没挣脱,任她攥着,反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大妈,我爹也是蹬三轮的。十年前,他拉货摔断腰椎,县医院不收,说没押金。最后是在城西垃圾场边上,被两个拾荒老头用破席子裹着抬回来的。他临走前,就剩一口气,还念叨一句——‘要是哪天有干部肯蹲下来听咱说句实话……’”
老人的手,松了一瞬。
唐烨从包里拿出那本《冶川县志》,翻到“交通沿革”章节,指着一段铅印小字读给她听:“光绪二十三年,冶川始设官办驿马站,凡车夫、挑夫、轿夫,每月例银三钱,伤病抚恤,官府担责。民国十八年,县公署颁《人力车行规》,明令‘不得拒载贫病老幼,违者罚洋十元,三次除籍’……大妈,规矩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被人忘了。”
他合上书,抬头望向窗外——暮色正沉入昭江方向,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雾。雾里隐约可见几艘空荡荡的渡船,静静泊在码头残破的石阶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厉永安。
“唐县,刚接到线报,杜大龙带着七八个人,开着三辆中巴车,绕开了主干道,正往中医院后门小路赶。他们……好像抬着东西。”
唐烨站起身,把县志放进包里,顺手将桌上那张缴费单撕下,揉成团,塞进自己西装内袋。
他走出病房,对守在门口的两名便衣低声下令:“去后勤科,找一辆报废的120救护车,车顶灯要亮,警报器要响。把车停在后门坡道口。再让食堂蒸二十个包子,热着,装进保温桶,放在驾驶座旁。”
便衣一愣:“唐县,这……”
“杜大龙最爱面子。”唐烨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像淬过火的刀,“他来‘探病’,咱们就得给他搭个台子。让他知道,什么叫——百姓的事,是大事;而他的事,只是小事。”
他迈步下楼,脚步沉稳,皮鞋叩击水泥楼梯的声音,在空旷的住院楼里一声声回荡,仿佛某种倒计时。
三分钟后,中医院后门窄巷。
一辆漆皮斑驳、车灯昏黄的救护车嘶鸣着冲上坡道,刺耳的警报声撕开黄昏的寂静。车门“砰”地弹开,唐烨提着保温桶跳下车,身后跟着郑少康和四名穿便装的公安干警。他们径直走向巷口那辆刚刹住的银灰色中巴车。
车门滑开,杜大龙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个印着“百年好合”的红色礼品袋,身后簇拥着六个纹身壮汉。
唐烨迎上去,笑着掀开保温桶盖子,腾起一团白雾:“杜总,听说您来探病?巧了,我刚给伤者送完晚饭。包子,猪肉白菜馅儿的,刚出锅。”
杜大龙墨镜后的目光一滞。
唐烨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顺势摘下他墨镜,动作轻得像给长辈拂尘:“天快黑了,墨镜戴着,容易看不清路。您说是不是?”
巷子两侧,不知何时已悄然站满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还有十几个拄拐杖、坐轮椅的病人。他们安静地看着,没人说话,只有晚风卷起几张挂号单,簌簌飞过杜大龙脚面。
唐烨侧身,指向医院门诊楼电子屏——上面正滚动播放着一条新通知:**【冶川县人民政府公告】即日起,全县城乡客运线路票价统一核定为:起步价二元,每公里加收零点五元;严禁任何形式的拒载、甩客、暴力揽客;设立县长直通热线:139XXXXXXX,二十四小时接听。首例违规者,吊销营运许可;再犯者,永久禁入冶川交通市场。**
杜大龙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灰。
唐烨从他手中拿回保温桶,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背影挺直如松。走了五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头顶:“杜总,您看——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救护车顶灯还在兀自旋转,红光扫过杜大龙惨白的脸,扫过他手中那只越来越烫的保温桶,扫过他身后六个汉子骤然收缩的瞳孔。
而此刻,在县委大院三楼那间挂着“县委书记办公室”铜牌的房间里,韩正义正放下电话,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桌面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件——《关于冶川县城乡客运市场专项整治行动的请示(草案)》,落款处,唐烨的签名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韩正义拿起钢笔,在“同意”二字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那道墨线,像一道无声的军令,也像一道即将劈开混沌的闪电。
窗外,昭江的雾,正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