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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还是端铁饭碗吧（第2页）

这时，人群骚动起来。一辆破旧的白色五菱宏光从街角猛拐进来，轮胎碾过路沿石发出刺耳刮擦声，车窗摇下，露出杜大龙二舅——绰号“疤脸李”的一张横肉密布的脸。他朝车队啐了一口痰，吼道：“装模作样！一群吃公家饭的，懂不懂什么叫山路十八弯？知道青石镇后山那段‘断魂坡’下雨天打滑几回？你们开得稳？”

话音未落，张平已大步上前，挡在车头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李德海，你弟弟李德水上个月在西关路口无证营运，被查扣两次，罚款八千六百元，至今未缴。你名下两辆中巴挂靠在‘顺达运输’，但实际经营权转让给了杜大龙，转让协议第三条写明：‘如遇政策调整导致线路取消，乙方不得索要补偿’——这份协议，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已由县交通局存档备案。你要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税务局，让他们查你过去五年所有车辆保险单和维修发票的进项税抵扣记录。”

疤脸李脸色霎时铁青，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再吭声，一脚油门，五菱宏光歪斜着冲出了广场。

唐烨始终没看那边一眼。他抬腕看了眼表，九点整。他朝张平颔首。

张平举起手臂，用力挥下。

二十辆公交车同时启动，电机嗡鸣低沉如春雷滚过大地。第一辆缓缓驶出，车顶LED屏切换画面：“001路·县城—黄岭镇·首班发车”。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轮碾过新铺的沥青路面，平稳无声。车窗内，司机们目视前方，双手稳握方向盘，姿态近乎庄严。

广场边缘，几个原本举着手机拍摄的中巴车主呆立原地。有人低头翻看微信群——里面正疯狂刷屏：“快看车站！真开了！”“坐上了！扫码只扣两块钱！”“我婆娘刚发语音，说车上空调打得足，比中巴凉快十倍！”“司机师傅说，到黄岭镇只要四十五分钟，比以前快二十分钟！”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扔掉手里攥着的半截烟，转身就往自己停在路边的中巴车跑。同伴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啥？”

“回家拿包！”那人喘着粗气，“我闺女在黄岭中学读高三，以后天天能坐公交上下学了……我得给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脑子！”

这话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围观人群中响起零星的笑声，接着是更响亮的附和。有人掏出手机抢拍公交车远去的背影，有人踮脚张望站台新立起的智能电子站牌，上面已开始滚动显示下一班车抵达时间：9:12。

唐烨回到车上时，郑少康递来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截至九点十分，全县十三个乡镇中，已有九个乡镇的群众自发组织村民代表，前往各乡镇政府递交《关于申请开通惠民公交支线的联名信》；县信访局接到三十七个咨询电话，全部询问公交线路规划与老年卡办理流程；而此前围堵县政府的中巴车主队伍，人数已由最初的二百余人锐减至不足六十，且多数人神色茫然，聚在广场西侧梧桐树荫下，低声议论。

“唐县长，”郑少康迟疑道，“要不要趁热打铁，把杜大龙兄弟俩的问题彻底查清楚？我刚刚得到消息，他们名下那七辆中巴，有四辆保险过期三个月，两辆年检造假，还有一辆……车架号被砂纸磨过，疑似套牌。”

唐烨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车流，目光平静：“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全市的目光都在冶川。”唐烨指尖轻点车窗玻璃，映出他清晰的轮廓，“韩书记刚接完龚书记电话，史书记正在整理向市委的专题汇报材料，陈宁局长在市局会议室里挨训，张雷副局长……估计正蹲在厕所隔间里给杜大龙的小舅子发道歉微信。”

他微微一顿，语气渐冷：“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我们要等——等杜大龙在拘留所里想明白，到底是谁给了他胆子围攻政府；等那些跟风闹事的车主发现，没了中巴，他们的孩子照样上学，老人照样看病，菜农照样卖菜；等老百姓在公交车上掏出手机，拍下‘原来政府真的能办事’的短视频，上传到朋友圈。”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唐烨忽然开口：“郑队，你信不信，最迟明天中午，杜大龙的律师就会主动联系你，要求会见当事人，并提交一份《关于杜大龙自愿配合调查、如实供述全部事实的书面说明》。”

郑少康一愣：“他肯认？”

“他不是肯认，是怕了。”唐烨看着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他怕的不是坐牢，是怕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中巴帝国’，一夜之间连渣都不剩。他更怕——他弟弟杜小虎在拘留所里，看见隔壁监室贴着的那张《冶川县新能源公交线路总体规划图》。”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是江市长秘书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截图：市府OA系统里，一份加急红头文件正在审批流程中——《关于同意冶川县先行先试全域公交一体化改革的批复》。文件末尾，江市长的电子签名鲜红如血。

唐烨没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郑少康。

郑少康盯着那抹红色，足足三秒，忽然笑了：“唐县长，我明白了。这事不是终点，是起点。”

唐烨也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郑队，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车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新建的公交专用道隔离栏，将崭新的蓝色反光条染成熔金。远处，一辆银灰色公交车正平稳驶过“冶川县人民医院”站牌，车门开启，一位拄拐杖的老太太被年轻司机小心搀扶下车。她抬头望着站牌上清晰印着的“惠民公交”四个字，慢慢抬起手，用皱巴巴的衣袖，仔细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她不知道，就在十分钟前，杜大龙在拘留所提讯室里，对着录音笔，用嘶哑的嗓音说出第一句：“我愿意交代……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