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她付过钱,让爹娘先回家等着,她留下来和毓珠吃个饭就回。
日暮时分,天光隐去。人间一日中,这恰是精灵鬼怪出世游荡的时刻,也是这座美丽绣坊打烊之时。
绣坊后的府邸并不十分富丽,反倒修得清雅简远。花木应时,园圃青粉,有人每日细意打理。
乔慧跟着司行云,穿越一座座月洞,一条条回廊,柳暗花明,花木间现出一广阔厅堂。
七八仆人在堂前穿梭,乔慧凝神一探,竟有半数也是妖怪。这几个小妖道行尚浅,她能辨其原形。神识内,只见那二三丫鬟小厮背后都生薄翼,一扑一扑,像是蛾子蝴蝶蜜蜂。
听闻妖怪洞府中的小妖与大妖多是同类,那么那个司行云该不会是……
小妖忙忙碌碌,鹅梨、栗子、炙鸡鸭、时鲜汤羹……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
席间,她旁敲侧击,探问宋毓英与司行云是如何相识的。
宋毓英吃了口菜,道:“路上捡的。”
乔慧惊讶:“啊?”
“我家原在滑县经营着一间小绣坊,虽生意冷清,也算有一家传的手艺。但我不爱刺绣,我妹子又一门心思要读书,也不愿学绣。爹娘一去,那绣坊也快倒了,我便到车马行找一份活计干,先养家糊口。有一次运一批货途径山林,发现他就晕在山道上。”她三言两语,将一个长姐撑起姐妹俩一方天地的过往道来。
车马行走南闯北,除却强健体魄,还需功夫、胆气傍身。乔慧听了心有钦佩。
司行云接话道:“是如此,我一直感念当家的救命之恩。我有几分刺绣纺织的技艺,便入赘到她们家中,扶持着当家的将绣坊重新开起来。见生意渐好,我们便想搬到东都附近来一试。”
乔慧心想,他晕在地上,只怕是刚修炼出关或被什么高僧老道追杀。她佯装赞叹,道:“如此说来,你们真是有缘分。不过司先生你又是哪里人呢?”
司行云面上和蔼笑起:“我籍贯在江宁府,家世平凡,只是一中等人家的儿子,后家道败落,不得不出门另寻谋生。”
江宁府?
乔慧缓声道:“看司先生你的举手投足、仪表气度,不像平民嘞。而且从江宁府来东都要很远呀,你怎么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滑县在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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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车马行其实就和镖局差不多啦,镖局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东西,此文的背景是仿照宋朝,所以称车马行。
第37章大师兄:伯母小心小师妹:我真有点尴……
司行云笑面不改,自是先水路后陆路,从千里之外来。
他出身一中等人家,虽家道中落,变卖几件珠宝器物也是能凑了路费的。仗剑去国,逐风迎浪,摇桨过淮水,走马向千山,都是当时年少,意气所为矣。
乔慧略去他巧言令色的辞藻,只问:“那司先生从江宁到东京费时多久呢?”妖定是腾云驾雾而来,对山水路程毫无概念。譬如师兄,她问他人间之事,师兄总一问三不知。
但眼前这个妖怪伪装周密,温文笑道:“大约用了五十日,得先父门生故吏的照顾,我还坐了一段江淮绢帛纲运的顺风船。”
顺着这口子,司行云又娓娓道来,他祖上曾在江宁织罗务任职,也曾督造御锦,袭荫三代,府上小筑园林,享着梦般逍遥日子。可惜好梦终醒,高台倾颓,族人已各奔东西去。字字句句真切,忧婉动人。
这江宁织罗务家的前尘,宋毓英已听过许多遍。
大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乔慧听了不痛不痒的事情,她却有几分动容:“行云你由奢入俭,年少孤身离家漂泊也不容易。”
“唉,是如此,从江宁到东都也的确太远了,途径滑县时我便因身上干粮不足晕倒道中,多亏了当家的救我起来。”言罢,他又躬身为宋毓英布菜,银箸夹起剔透鱼肉,盛入白玉碟中。
乔慧本想套此妖的话,谁料还反叫他顺着她的话向毓珠大姐表了情衷,她在边上坐着,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人入情局,都会如此腻歪?
忽地,她想起师兄来。师兄是爱装了点儿,好歹不肉麻。
咦,好端端的,自己想起师兄来做什么?
席间,她又听宋毓英说起天丝绣坊的发迹史。
起初她是盘回了家中那爿小小的门店,司行云复刻了祖上珍藏的奇花图样,一经上市,很受欢迎。只在本县流通,生意有限,宋毓英便将绣品运销到邻县去,又登门拜访各地乡绅,捧着自家绣品向夫人们推销。日子一长,东南西北、四乡八镇,都渐渐有了他们的声名。说来也奇,前织罗务家的少爷,竟会亲作绣品,且不知疲倦一般,她揽来多少宗生意,他便能奉上多少刺绣、锦缎、罗衫,甚至一整幅绢屏风。
乔慧心说,天啊姐,这就是妖啊。人哪里会不知疲倦?
她犹疑要不要开口,司行云已趁这空当道:“我从前不务正业,不爱经史子集,不愿去赶科考,只爱莳弄些闲花,养几笼鹦哥,作点诗画绢艺,未想那不成器的爱好能帮得上当家的,我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的惺惺作态,宋毓英竟然丝毫不察,长叹道:“家中的事业行云你出力颇多,早年间苦了你了。”
司行云又道:“当家的收留了我,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只要是为了英姐,再苦再累也值得……”他的眼神柔情缕缕,依依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