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池心中愕然震荡,但须臾便将心绪平定。
父亲和他一样,可以辨别人言之真伪,切不可露出端倪。
他的目光中是父亲的侧影。
暗金夕色里,谢垂钧只用余光看他,像一丛森冷天火打量一柄待锻的剑锋。
“你常常去与你那师妹私会,我此前不说,是朱阙宫之事确实要你在人间作一番布置。但眼下朱阙宫已靖乱,你仍在人间逗留。”
因不知父亲到底知道了几分,谢非池只顺着他的话,道:“敬禀父亲,我找师妹不过是因为一点不足挂齿的小事。”
“你那师妹虽有几分天赋才能,但如今看来,对你并没什么辅弼的作用,倒白白浪费去你许多的时间。”
谢垂钧的目光仍落在千山之中。群山雄伟,儿女间的私情只是山间一芥,不足以入眼。
终于,谢垂钧道:“那凡女既不能为昆仑助力,你便知道应当如何。”
父亲似乎尚不知师妹口口声声对昆仑不满。谢非池心下了然一瞬,因父亲只是俯察他的动向,师妹有何行为,尚不足以令父亲挂心。他有点庆幸,但马上地,他心中涌起一层浅浅愤怒,父亲眼里,师妹仿若一物件,只视乎“有用”与否。
静默片刻,他道:“这是我个人的私事,还请父亲不要插手。”
“插手?”玄钧冷漠地笑一下,“我是在命令你。你是昆仑的继承人,有你的使命,如何能沉溺于这些幼稚的游戏!”
玄钧冷眼看向他:“登天问道,统御四海,令无边寰宇永沐昆仑的恩泽之下,这些才是正事。我对你很有一番期望,你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可怜]
第98章昆仑并非铁板一块她默然片刻,直言道……
天心月圆,树影婆娑,孤灯一点。
天边外,陆续有新的消息传来。不过数日,昆仑又以雷霆之势吞并了二三小派。更令乔慧心惊的是,上界中提出异议者甚少。少时读史书,她清楚这便是绥靖。阴影中,有庞然猛虎盘踞,阴影外,仿佛只要不视不闻不听,这猛虎便不存在,何必去为旁人出头?她胸中如堵巨石,气息难平。
心内有无限思虑辗转,乔慧返回了师门一趟。
仙山依旧,云雾飘渺,琼楼凌云,琪树参差。一引客的小仙童引她至大殿所在的山下。
慕容冰早已等在山阶前。
碧叶筛下层层天光,洒落阶上。
“师妹,你对谢师兄和昆仑的行为有何看法?”慕容冰与她在山间并肩而行。
乔慧道:“昆仑近日种种在我看来并非正义之举。”
慕容冰心道,小师妹只说昆仑不义,却并不评价同是出身昆仑的谢师兄如何。她平和地将话题引出:“谢师兄已久不回师门中复命,身为首席,有失职之处。”
乔慧低着头,隐隐听出师姐话中有话。首席有两位,一位失职,自是另一位取而代之。
未待她再想,慕容冰已问她:“小师妹,你如今与谢师兄仍有联系?”
乔慧被师姐问得一愣。当日谢非池不知发什么疯往她剑上撞,因他动用苦肉计,她的狠话都随着他的血流退潮了。眼下被大师姐问起,她很有几分心虚,仿佛放生了什么有害动物被抓包一般。
她缓缓道:“是,我见过他一面,他执意要帮昆仑,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其实我今日回师门,也是为了昆仑的事情。师尊与各位峰主如何想?”
慕容冰沉吟片刻,道:“师尊不会让昆仑的野心得逞。”
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其实谢非池所为,不过是青史寻常。宏图霸业,权柄荣华,如滔天巨浪,谁不想当那驾驭浪潮之人?小师妹年少,有几分冲直意气,方总觉世间之事要黑白分明。但自己也在宸教之中,这一番思想她便不好对师妹言说了。
至于师尊的想法——师妹知晓昆仑动向后会归来,师尊早已预料。师门对昆仑近日所为断难坐视,只不过,这反对有多少是出于道义公理,又有多少是因昆仑势大,已危及本教地位?昆仑原已强盛,若行再吞之举,必会打破上界原有格局,一家独大。
依师尊所想,谢非池并非完全不能动摇,他想有人前去争取。
不过又何必让师妹再与谢非池有过多纠缠呢?她心觉谢非池并非良配,师妹若就此他斩断情丝,未尝不是好事。
半山间,思及今日九曜真君会对小师妹说什么,慕容冰欲言又止,终是道:“师妹,待会师尊所言,你需细细思索一番才是。”乍听之下,她只是让师妹细心听取师尊之交导。
乔慧闻言抬头。
虽不知慕容冰何故叮嘱,她便想道,既是师姐所说,必有一番道理,当下点头应道,又与慕容冰挥手别过,快步走入山巅的庭园。
大殿庄严依旧。
但殿门开启,却是一片红粉芳菲,是昔年学宫旁那片溪水桃林。
九曜真君就在桃林下,白发披散,犹如一尊雪铸的雕像,宝相端庄慈悯,见了她,微微泛出一点笑来,如春风化冻。
“拜见师尊。”乔慧上前先行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