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阿春说骨瓷放在东边那架,”她顿了顿,侧身让开半扇门板的空隙,好让晨光多透进来些,“老岩泥摆西边,一进门就能看见。”
她的声音有些低,因为之前伤了嗓子,如今多少有些影响。
莫恋雪“嗯”了一声。
她接过木匣。
匣盖未开,指尖已能觉出里头那层薄如蝉翼的分量。她捧着匣子穿过店面,月白的衫角拂过西架的老岩泥,那些沉郁的器皿在晨光里静默着,釉色厚得像积了百年的霜。
骨瓷。
续物山房烧了大半年。
去岁秋日,一位行商找到自家的“续物山房”。
那行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操一口绵软的吴音,说这瓷是从海那边来的,番邦烧的样式,胎骨极白,对着光能透出指影。他原想将这些碎瓷带到皇都去寻个识货的匠人,路过浮梁时听说续物山房擅一种“续物”的手艺,便改了道。
莫惊春将老人拿出的一筐子破损瓷器托在掌心,立在檐下看了很久。
那日浮梁落着细雨,檐水断断续续,溅在她绣花鞋的鞋尖。她没挪步,只是仔仔细细、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翻过那些碎瓷,对着天光看,对着雨帘看,对着自己指尖的纹路看。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她说,我试试。
然后她把自己关进了后院那间作为“特殊”窑室。
窑室原本是实验窑旁边一个存杂物的旧阁子,四面无窗只有一个天窗,房子也矮小,门开的也小,莫少谦和莫失让要进去都得低头。
但莫惊春却说这屋子很好,门小好上锁,屋顶低,有没人一眼就看得清,作为秘密研发釉水和瓷器的特殊窑室用简直太合适了。
莫失让用了三日,亲手将墙上的裂缝补好,又听莫惊春的话,将天窗开大再换上琉璃窗,如此白天的时候天光泄下,一室光明。到了晚上,点上大烛台,也是亮如白昼。
莫恋雪将那间改造好的窑室扫了三遍,莫少谦亲手选了桌椅和简单的床榻,刘氏亲手缝制了坐垫,铺了被褥。
莫惊春这一进去就是三天。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是一个一个棉布包裹的物件。
“不负重托!”
莫惊春拿出一个棉布包,万分小心地打开,一只润白的白瓷杯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杯子口的缺口,被莫惊春用一块银片填补,而裂开的杯身也被两枚纤细精巧的锔钉牢牢固在一起。
“好手艺!”
行商老人满意地连声赞叹。
转天,老人付了说好的价格走了,他本就是临时起意改的道,此刻已经耽误不少功夫,还是尽快上路的好,至于那些彻底拼不成的碎瓷片,他直接大方地留在了莫家。
谁也没想到,送走行商后,莫惊春再一次进入那间窑房。
这一次待的更久,而且所用的东西也与上回不同,是一篮又一篮的泥巴和各种石头。
但一家人谁都没有问,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莫失让照顾铺子,后来老宅犯案,忙老宅的,忙的脚不沾地。但他每日早间会将莫惊春需要的泥料和石头,放在在窑室廊下,码得整整齐齐。而晚间,则是将莫惊春制作的瓷器送进实验窑。
刘氏带着厨娘和粗使为一家人以及工人做饭。
除此外,刘氏还有一事,那就是每日晨起、午时和晚时,将铜茶壶灌满水,将小炭炉笼好火,连同早食或午食或晚食,一并放在窑室门口那张小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