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著:今宜睡
莫恋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望着自己搭在柜边的指尖。
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腹有经年握刻刀磨出的薄茧,虎口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是去岁锔一只元宝盖碗时崩了钉脚划的。
她想起莫惊春说那番话时的神情。
——那是骨瓷第一批成品出窑那夜。
窑火刚熄,余温还烫着。莫惊春立在窑口,手里托着唯一的一只成品骨瓷茶碗,釉面映着窑膛里最后一星火光。
她说,阿姐,我想让所有人都用得起。
莫恋雪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望着莫惊春被烟火熏得发红的脸,望着她眼里那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光。
她说,好。
此刻莫恋雪望着孟东家。
“孟伯父,我们莫家虽称为‘世家’,”她说,“但原本也是布衣。”
她顿了顿。
“所以一直都想,所制瓷器可以让所有布衣、所有庶民、所有寒门子弟都能使用。”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骨瓷,是第一件。”
孟东家的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滚了好几滚,声音却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他就那样望着莫恋雪。
望着这个立在满室清光里的年轻女子,月白衫子,檀木素簪,腰间系着卷旧牛皮工具卷帘,穗子是新换的秋香色。
望着望着,孟东家眼眶渐渐红了。
然后眼角滚下一滴泪。
老人慌忙抬手去抹,指节粗砺,沾过太多瓷粉,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青灰。他抹了一下,又抹一下,泪却越来越多,顺着他眼尾的沟壑蜿蜒而下,淌进他花白的胡须里。
他哆嗦着嘴唇。
想说什么,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将木盒子小心收入怀中,像抱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随后转身,大步朝账房走去。
佝偻的背影在与其他客人的身影渐渐混合。
莫恋雪没有说话,继续低下头包扎其他客人的瓷器。
“莫大姑娘,怪不得你们续物山房的生意好,就这包扎瓷器的手艺,别无二家,从你家进货,根本不用担心赔钱。”
一位等待包扎瓷器的客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