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著:今宜睡
暮色四合时,续物山房门前的石板路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最后一道斜阳从天边收走,天变成了灰蓝色,像上好的青釉。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还没点,风一吹,穗子轻轻晃着。
莫忘夏在灯下清点今日的账目。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旁边是一小叠铜板和几张银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轻响,像是蚕在吃桑叶。她记一笔,拨一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记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僵的指节。
“雪姐,”她头也不抬,眼睛还盯着账本上最后那行数字,“今日卖出的骨瓷,比老岩泥多三倍。”
莫恋雪立在窗前。
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暮光里,檐下那对风铃静静地垂着。此刻最后一缕天光落上去,那铃身便像是含着一口将熄未熄的光,温温润润的,像旧年里那些舍不得用的灯油,倒在灯盏里,点起来,便是一夜的亮。
莫忘夏抬起眼,看着莫恋雪的背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三叔那日说,骨瓷的方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要公开。”
莫恋雪转过身来。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最后一丝天光。烛火刚刚被莫忘夏点起来,搁在柜台上,那火光映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极浅极浅的光。那光很浅,像是暮色里最后一缕天青,淡淡的,却怎么也不会散。
“不是公开,”她说,“是入股。”
莫忘夏怔了一瞬。
入股?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谁来学,都按照咱家的这个规矩办,入股。”莫恋雪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分成的数不按售价的比例,按照利润的比例。”
她伸出手,比了个一。
百分之一。
莫忘夏有些吃惊,可很快就明白了。
她想起昨日夜里的事。
昨夜她睡得晚,路过正屋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本来要走,可不知怎的,脚步就顿住了。她站在门外,从门缝里望进去。
三婶刘氏坐在灯下,低着头缝补三叔的旧衫。那衫子是前年做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洗得发白了,可刘氏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叔坐在她对面,面前铺着纸,手里握着笔,正在研墨写着什么。
烛火将两个人的侧影映在墙上。
一个低头缝补,一个低头写字。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静得像一幅画,又像是一首诗,写的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立在门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氏抬起头来,对三叔说了句什么,三叔也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水,可不知怎的,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此刻她望着莫恋雪,忽然问:“三叔为何要这样做?”
骨瓷的方子,多少人想要。
若是捂在手里,一代一代传下去,续物山房这辈子都不用愁。可三叔偏偏要拿出来,要教给别人,要让别人也烧出骨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