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柯听完,轻轻颔首。
“那就好。”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还有一件小事,水晶尖塔内部,想邀请你在学术论坛上做一次关于造物实验的公开讲演。”
他说这话时有些恳求的意味,似是受人所托:
“你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愿意接受,那个时机……会让很多本来对你持观望态度的人,提前做出选择。”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
说话的艺术是在恰当的地方留下足够大的空白,让对方自己去填。
“我会考虑的。”罗恩说:“谢谢安提柯阁下的提醒。”
安提柯离开后,他给伊芙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要闭关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黑发公主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你每次说不用担心,就是最让人担心的时候。导师,你最好给我好好的”。
回复完,罗恩把通讯石的发光频率调低,放进空间袋,然后开始正式闭关。
血裔几千年的文明史被加速压缩的时候,他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在观测的。
可现在,当大清算彻底结束、格子里的时间流速重新归零。
那些积压了太长时间的能量——记忆,选择,回响,失去了最后一道堤坝。
以不可阻挡的方式沿着回响之树的灵界根系,向着它们最初的源头涌回来。
那个源头,是罗恩。
第一任领袖在那个寒夜里迈出去的那一步,他的双腿在迈出之前颤抖。
但他还是走了,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压过了恐惧。
第一位光匠第七十三次实验,豁然开朗的那一刹那。
从“我成功了”,到“原来如此”。
从困惑中解脱出来的、彻底的轻松。
灵媒长在树的灰烬前,默默流泪。
她把手掌压在焦黑的地面上,让那种温度慢慢从掌心流入。
将军年老了,走在边界线上,回头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转过身,义无反顾的踏入那场大火。
这些不是罗恩的记忆。
可它们以一种完全真实的方式,在意识里激起了回响。
石头投入深水,不管那石头属于谁,水波总是属于湖本身的。
那些一层迭着一层的、沉重而鲜活的时刻。
在那些时刻的间隙中,逐渐浮现出来更宽广的东西。
从高处俯瞰,一条本来在脚下走时根本看不清轮廓的河流,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了。
种子萌发成树,树在岁月里长成根系密布的庞大网络,支撑起整个族群的记忆与信仰。
而后在一场场混乱中燃烧、倒塌,化为炭黑,沉入土壤,成为养料。
创造从未停止,毁灭从未完成。
它们是同一条河流的两段,却始终共用同一个河床。
这不是一个新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