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贯,三分的利,如今利滚利,滚到了一百七十贯。人死账不烂,他家里总得还有个还钱的,他媳妇,他娃,总得抵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买了队头的缺?”
王进转头看向阿姜,阿姜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王进心里明白了。
陈三郎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们营另外一个队的队头年纪大了,要退了,按等次资历,陈三郎在队里排名最靠前,升任队头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西川军的规矩,向来是要花钱打点上官的,从牙将到都头到队正,每一个层级都要钱。
陈三郎一个穷军汉,哪来的钱?他一定是背着自己,去借了那笔钱。
他没跟自己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拦他,或者会替他想办法。
但显然,陈三郎没想着再麻烦兄弟,自己扛事了。
可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借了人家钱了,于是王进松开那人的手腕。
那浪荡人揉了揉被捏疼的地方,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怎么样,兄弟,你明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帮她把这笔钱还了,咱兄弟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我没钱。”
王进瓮声瓮气。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然后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了一种近乎轻蔑的神色:
“那你是要替她出头?你能怎么出头?你今天护着她,明天你还在这?”
“看你样子应该是那死鬼的袍泽,你一个退下来的溃兵,身上一文钱没有,你敢出这个头?我劝你一句,趁早滚蛋!不然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那四个伴当扬了扬下巴。
那四个人往前逼了一步,手上的棍棒轻轻在掌心里拍着。
王进并没有理会这群杂鱼,而是看向阿姜:
“三郎这几年的军饷都没还完吗?”
阿姜更悲伤了,抽噎道:
“三郎的军饷全都交给他们了。”
“家里的东西也都卖了。”
“可还是还不清。”
王进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军中上官卖官,地方钱社放债,借三十贯,还一百七十贯。
要是还不清,就拿田宅、妻女抵债,一环套着一环,把底层当兵的榨得干干净净。
陈三郎在军中拼命挣扎,自以为当上队头,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结果到最后,他为藩镇死在双流城外,家中的妻儿还要被人卖掉。
王进心里忽然有一股火。
那火从胸口升起来,越烧越旺,让他的手都在发抖。
浪荡人已经不耐烦了。
“你问完没有?”
“问完就滚!”
“这是永祚寺永信大师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