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哭山隘口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李道宗骑在马上,甲胄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层霜贴在铁片上纹丝不动,像是一层冰壳子裹在身上。
他把领口拢了拢,深吸一口冷气,鼻腔里灌进来一股干涩的寒意,像是有细小的针尖扎在黏膜上。
「追!」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谷道中回荡了一下,被风扯散了。
马蹄踏过碎石和冻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万多骑兵拉成一条长线,沿著干涸的河谷朝西面涌去。
战马的鼻息在晨光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又散开。
李道宗身后跟著他的副将陈明义,以及左领军卫的几个校尉。
再后面是程知节的主力,一万骑兵,队列比李道宗的人马更密一些,旗帜在风中翻卷著,那面写著「程」字的大旗格外醒目。
程知节骑在马上,两条腿夹著马腹,身子随著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著。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前面那道正在快速移动的赤色大旗,侧过头对身边的牛进达说了一句:「李承范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就不怕马蹄子崴了?」
牛进达的马跑在程知节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马鞍侧面挂著一柄缴获来的吐谷浑弯刀,刀鞘磕在马镫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听得他心里烦躁得很。
「总管,这条路越走越窄了。」牛进达说了一句。程知节也注意到了,两边的山壁正在慢慢收拢,从低矮的丘陵变成了陡峭的崖壁,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沟壑,偶尔有几棵枯树从石缝中斜斜地伸出来,枝条在风中晃动著,像是干枯的手指在招什么。
「慕容伏允那老小子跑得倒快。」
程知节骂了一声。
「这路再窄下去,咱们的骑兵就展不开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一匹快马从队伍侧翼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叉手行礼:「报!前方发现友军!」
程知节猛地勒住缰绳:「友军?谁的人马?」
斥候答道:「看旗号是执失思力将军的部众,还有赤水道苏定方的人马,约一万骑,正在前方河谷拐弯处扎营等候!」
程知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好!大总管这是给咱们送帮手来了!」
他转头看向牛进达,咧嘴露出两排还算白的牙齿:「走走走,跟老夫去看看,不过苏烈那小子怎么也来了,他不是跟著温嘉颖在伏俟城修路么?」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牛进达说。
两支队伍在河谷拐弯处汇合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执失思力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看到程知节策马而来,便先一步翻身下马,叉手行了一礼:「末将执失思力,奉大总管军令,率所部兵马前来与二位总管汇合,追击慕容伏允残部。」
程知节也翻身下马,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利落,但也算得上麻利。
他上下打量了执失思力一眼,又转头看向站在执失思力身后的苏定方,目光最后落在苏定方侧后方那个年轻的面孔上。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明光铠,肩甲处有一道新补的皮绳痕迹。
他的面容清瘦,眉眼间带著一种少见的老成,站在苏定方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他看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年轻娃娃是谁啊?
以前从未见过啊。
他收回目光,转向苏定方,语气带著几分热络:「苏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定方拱了拱手,语气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回程总管,末将奉大总管军令,率军前来协助追击。」
程知节听了,「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上那茬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胡须:「李药师这是想给你们年轻人机会啊,也罢也罢,老夫让你们一路,让你们多多立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著几分调侃,随即他将目光转向苏定方身后。「定方啊,你身后这个小兄弟是哪位?」
苏定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年轻人:「回程总管,这是温总管帐下的亲随,姓薛名礼,字仁贵,之前温总管让他跟著末将一同出征。」
程知节长长的「哦」了一声,目光在薛仁贵身上又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