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深夜,万籁俱寂,串门的各回各家,谢叙白也洗漱完毕回屋睡觉,他方从阴影中现身,靠近睡梦中的青年。
青年无疑是放松的。
以前他睡觉,总会蜷缩身子,绷紧浑身肌肉,摆件似的一动不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神色淡然乃至于冰冷。
如今他大大咧咧地放开手脚,嘴角上翘,倒真有点像个没心没肺的男大学生。
宴朔把被子给他掖好,站在床前,半弯下身。
他没见过这样的谢叙白,一时有些新奇。
又或许他见过,几百年前的和尚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没个正经。
但一遇到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青年就会立马强硬起来,展现沉稳凌厉的一面,连神都要畏惧那锋芒。
宴朔不知不觉看了很久,久到心魔都按捺不住,蛊惑道。
“亲呀,亲下去呀,他睡得这么熟,不会被发现的。”
“你连金屋藏娇都想过,怎么现在连亲一下都不敢?”
夜色越来越浓,薄纱窗帘倒映着树的枯影。
银白月光洒入房间,触手在墙壁的阴影中翻涌,像月色下的海浪,潮起潮落,欲说还休。
它亦步亦趋地向熟睡中的青年探去,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碰上的一刻,谢叙白忽然惊醒,冷声喝问。
“谁?”
没人应声。
谢叙白坐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头,呢喃着自己疑神疑鬼,关上灯又睡了回去。
好半天,阴影中才钻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
心魔嘲讽宴朔没出息,小黑章鱼面无表情当听不见,悄无声息蛄蛹到谢叙白的身边,触手一挥,揭开对方身上的伪装。
谢叙白还是那个谢叙白,但在小黑章鱼的眼中变了副模样。
他的身体内部不再是完好无损的灵魂,而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诸神赐福的威光交相辉映,将这些碎片扯住,勉力维系着一个还算完整的人形。
整个画面耀眼又破碎,像超新星爆炸后在银河中洒下寂灭的余晖。
谢叙白破碎的灵魂还未修复完全。
他的记忆也不像岑海跃以为的,丧失得那么彻底。
小黑章鱼将触手浸入诸神的威光中。
光明鞭笞黑暗,祂的表皮滋啦作响,如油烹火炙,令人头皮发麻。
但祂一动不动,不知疼痛,满目漠然。
直至触手表面覆盖住一层光亮的薄膜,小黑章鱼才伸向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开始拼凑。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且耗费精神力,毕竟不能像拼图一样,粘上去就了事。
而灵魂碎裂也分程度。有的像玻璃从一米高的柜子上摔下去,有零有整,还算好拼。有的就碎得非常均匀,几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份,像丢进了搅拌机,从外到内的破坏。
谢叙白不幸是后者,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灵魂碎裂,要更脆弱。
宴朔像拿着刀在薄冰上刻字,稍有不慎,就会……
“咔嚓。”
祂的眉毛触电般一抽,视线往上,看向凑到眼前的白影。
“谢叙白”的脸四分五裂,碎屑像玻璃渣顺着温柔上扬的嘴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催促道:“怎么不继续?”
宴朔闭了闭眼,平复起伏不定的胸口,继续拼凑。
这“咔嚓声”如附骨之疽,全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