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案几上昨日刚写好希望君上能派宫中太医来北境预防草原上瘟疫蔓延的信,李牧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他将赵括送来的信妥善地放好,抿唇思忖片刻,遂抬脚去寻自己的父亲了。
……
李牧作为赵国伯仁人,其实往上数三代,他们家在秦国也是有根底的,如当今绝大多数贵族们一样,很多有能耐的人都是在不同的诸侯国内同时担任官职。
“李”是他们家族的“氏”,而代表血缘关系的“姓”则是“嬴”。
李牧的大父李昙曾在秦国担任御史大父,在赵国也是名将,因为屡建奇功后来被封为伯人侯。
李昙生了四子:李崇、李辨、李昭、李玑。
长子李崇在秦国陇西发展,幼子李玑在赵国北境发展。
李玑又生三子,长子李云,次子李牧,幼子李齐。
长子李云是在赵国下面的郡里面做郡守,走文官的路子,幼子李齐待在伯仁老家看守家业。
唯有次子李牧走武将路子,有天赋也肯吃苦,从小到大跟着他在北境待的时间最多,耳濡目染之下,李牧对如何抵御匈奴也有了他自己的心得。
如今,年过半百的李玑因为伤病已经退居二线了,在府中养老了。
看到次子到来,他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看向自己儿子开口询问道:
“牧,你是为了都城的民愤来寻为父的吗?”
李牧顺势在自己父亲对面跪坐下,有些无力地说道:
“父亲,儿子觉得赵国的未来变得岌岌可危了。”
“舆论之事八成真的是国师在咸阳出手了”,李牧抿了抿唇有些颓丧地低语道,“儿子在邯郸时曾在国师府内听闻国师提过舆论战的事情。”
“远在咸阳的国师对着自己的母国发起了一场不见硝烟的舆论战。”
瞧见儿子眉眼间的郁闷,李玑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自己披在身上的大毛衣裳,对着自己这个令他骄傲又令他担忧的次子开口询问道:
“牧,你觉得国师身为邯郸人,不应该帮着秦人们对付自己的母国对吗?”
李牧听到父亲的话,犹豫了几息还是点了点头。
李玑见状眼底中滑过一抹无奈,他们家族在秦赵两国发展,作为祖上显赫的贵族,他是希望家中的子孙们都对形势看得明白些的,长子担任文官没有办法,幼子只指望他能守着基业做个富贵闲人,次子重情是好事,可他却并不希望次子是个愚忠的人。
他早年间还曾在秦国担任官职呢,只是因为后来的家族安排把发展重心定在了赵国北境。
也正因为他们家守着北境,抵抗胡人,所以才能远离邯郸的诸多纷争。
看着次子眼中的失落,他望着院子内被风吹得四散凋零的黄叶,低声开口道:
“牧,身为臣子自然是要为效力的国君分忧的,国师虽然身份上是赵人,可他如今是秦臣。”
“若为父所料不错的话,国师出手自然是因为老秦王从心底里想要对赵国出手了,国师打的是舆论战,赵人的性命还有的活,如果真的遵了老秦王的心思,说不准此刻秦国那边已经是派武安君出关了。”
“现在赵人们饥饿的连走路都打摆子,你觉得若是这个时候老秦王愿意豪赌一场,派几十万大军来进攻邯郸,赵国的形势会是如何呢?”
听到父亲的话,李牧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
他攥了攥双手又忧虑地说道:
“可是父亲,国师这手玩的杀伤力也很是巨大啊!”
“山东诸国面对秦军们的战意本就来源于秦军在战场上为了获得敌人首级,不留任何一个活口的残忍,为了能够保住性命,山东诸国的兵卒才会在战场上与秦军拼了命的干!”
“眼下国中流传着秦军不仅不杀降卒了,对俘虏的一应待遇还和秦军是相当的话,这等以后赵军和秦军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岂不是赵军们打不过秦军直接举起双手投降了?反正投降也不会死,那还豁出性命地打个屁仗啊!这不就是从根上撅掉赵军的战意吗?”
“唉,牧,你都能看明白的事情,难道我们这些老家伙们瞧不明白吗?”
“可是气愤又有何用?舆论之所以能闹得这般汹涌,也是因为这些舆论说的都是真话,还恰巧戳到了庶民们的心坎上。”
“牧,你还是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了,不明白这世上的人和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啊。如果不是这场天灾之中,君上的应对法子实在是太过潦草了,国内的情况焉能闹得这般糟糕?”
“为父已经老了,没多少年好活了,为父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咱们家的敌人从始至终都不是西边的秦人,而是草原上的胡人。”
“我们的家族使命是抵御匈奴,防止胡人冲进边境线烧杀抢掠,而非替赵王去攻打亲人,唉,你的性子太过刚直了,殊不知过刚易折,为父很担忧你啊牧,如果你以后若是得罪君子了,君子不会和你计较,可倘若你不甚得罪小人了,小人却会在背后狠狠地捅你刀子。”
“牧,你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使命吧。”
“父亲……”
李牧还是头次听到父亲对他这般直白的评价话语,他有些迷茫的瞧着父亲,却看到他父亲闭上眼睛冲他摆了摆手,显然是让他自己回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