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家所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不过,寡人记得信陵君生前曾说过,那赵康平发迹后在邯郸结识的第一个年轻贵族就是李牧,这二人之间是有朋友情谊的……”
“唉,还是传令下去让我们的士卒早做准备吧,假如秦军真的杀过来了,我们能抵挡多久是多久吧。”
坐在殿内的官员们闻言只好迟疑地俯身齐齐道了声“诺”,看到大王竟然有想和秦军交手打的不切实际想法,几个原本想要谏言直接让君上向秦王政投降的武将们也不好再开口了。
极致的沉默在压抑的大殿中慢慢蔓延,让整个大殿的气温都凭空变得低了几度,而在大殿之外,盛夏的大梁城,花红柳绿的,绽放的夏花盛开的极度灿烂,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也分外惹人喜爱。
湛蓝的天空上明晃晃的骄阳极大,太阳光照射在人身上都有了几分灼热感,金灿灿的光线险些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而在赵国的北境,赵康平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遂在身旁李牧的带领下,迈腿进入了武安君府。
赵括、王贲、杨端和寸步不离地跟在国师身后。
跟在自己父亲身旁的李璞看到这三人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其他。
待几人在凉爽的大厅里坐下,赵康平低头抿了一口仆人端上来的凉茶,遂看着坐在对面的李牧温和地开口询问道:
“牧,你如今也看到赵国各处的具体情况了,眼下你若是强烈带着士卒抗秦的话,除了会让北境的赵人惨死、徒增伤亡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甚至还会引得塞外的胡人趁乱打劫,越过赵长城,前来偷袭你的大后方,倒时北境的士卒们腹背受敌,输的会更加惨烈。”
“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纷争几百年的乱世能早些终结,邯郸是我的根,我也是赵人,不可能会为了秦人故意坑害赵人的,你对我说的事情,考虑的如何呢?”
李牧闻言并没有立即开口回答,他怎么都没想到,经年之后,他与国师再次面对面跪坐下来喝茶时竟然是这般境遇,多年前谈笑风生的平和往事终究是在如今敌我纷争的残酷现实中化为一片泡影了。
他不自觉地攥了攥手中古朴的陶杯,表情复杂地看着国师出声询问道:
“国师,牧也知道赵国大势已去,独剩下牧一个赵将也在这场灭国大战中扑腾不起任何水花了,但牧还是想要问,政,秦王君上究竟准备如何对待赵人?您说的话有几分把握。”
赵康平点头回道:
“我说的话有百分百的把握,秦王那边的心思你也不用担心,早在来赵国前君上就已经与咸阳的臣子们达成一致意见了。待到赵国被秦军覆灭后,赵王国将会和韩王国一样撤国为郡,邯郸城以后将改名为‘邯郸郡’,你所负责的代郡和雁门郡的名字不变,其余的城池乡邑则会通过进一步调查户籍人口,确定人数后,再重新考虑是否会合并成大郡,亦或者是保留原郡名不变。”
“我用性命做担保,亡国后,所有的赵人们除了会重新编撰户籍外,需要认真学习并且严格遵守秦律之外,未来的新生活只会比原来的生活好,不会变的更坏,最起码赵人对内的战事基本上不会再有了,绝不部分庶民都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作为武安君的李牧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被轻戳了一下一样,“邯郸”并未像“新郑”那般被改名成“颍川”,即便他心中清楚今日之“邯郸”已经不是昨日之“邯郸”了,但不得不说,听到此话,内心深处还是控制不住地涌起了一股微妙的妥帖,仿佛脚下这片土地上只是换了一个大王来治理,清理了一批荒唐的贵族们,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改变了。
瞧见父亲有些失神的表情,坐在他身边的李璞那叫一个焦急啊。
他不知道父亲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但急性子的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坐在对面的老者恭敬地俯身询问道:
“敢问国师,若是我父亲不带领着北境的士卒做无谓的反抗了,秦,秦王君上又该如何处置我们李氏一族呢?”
儿子的话也将李牧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他也紧抿双唇看向国师。
赵康平捧着手中的陶杯沉默片刻,随后和蔼地笑道:
“牧,你的能力君上也是知道的,原本函谷关外的亡国武将们转变为新秦人后是需要重新从头打拼,顺着秦国的军功爵制按功升爵的。”
“括有如今少良造的爵位也是靠着他在西域漂泊十年来换取的,但是君上愿意对你特人特办,无论是赵国的雁门、代郡,还是秦国的雁门、代郡,这长城外的匈奴都是我们七雄的共同敌人,君上来时就对我嘱托了,若是你能想清楚愿意不动一兵一卒归顺的话,将也给你赐予少良造的爵位,北境这边除了派新的郡守来管理庶务外,对匈奴作战的一切事宜还是全部交由你来负责,只是以后你每一旬要给咸阳送一份详细的文书,告知君上这边的具体情况。”
李牧一愣,李璞也微微惊得张开了口,万万没想到当今的秦王政竟然是个如此大度又开明的国君!他满眼兴奋地转头看向自己父亲,恨不得能立刻代替自己父亲开口允诺!
想起十九年前邯郸国师府里那个聪慧可爱的小娃娃,李牧眼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他遂从坐席上站起来,万分郑重地对着国师俯身行了一礼。
此刻,无声胜有声。
……
两日后,赵国余下的最后两郡也拔掉了蓝红两色的赵国旗帜换上了秦国的水纹玄鸟黑色旗,自此整个赵国彻底并入了秦军的版图内。
听到赵国全境沦陷的消息后,魏王增被吓得当场晕倒了,而刚刚草草完成最后一次迁都的楚王完,在新的都城寿春,一口心头血气得当朝喷出来后,就倒在床榻上,重病不起了。
第257章楚考烈王:【日薄西山】
骄阳似火的六月里,刚刚成为新楚都的寿春,并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相反这座城池与住在城池内的人都像是冬日里被霜打了的菘菜一样,从上到下全部都是意志低迷、蔫蔫儿的。
这个国风浪漫又自由,春秋争霸之时,它的国君楚庄王曾自称“我,蛮夷也”,故而被周天子血脉的诸侯国人戏称为“南蛮子”的诸侯国,在这个炎热的盛夏,如同从头到脚都被裹上了一层透明的束缚一样,没兴致引吭高歌了,楚人们也再鲜活不起来了。
几十年间,从郢都到陈城、从陈城到钜阳、从钜阳到寿春,放眼整个天下,楚人迁都的次数简直比寻常人搬家都勤,都城每迁移一次,楚人的士气就低迷一次,迁都的位置越迁越偏远、迁都的楚人们也越迁越绝望。
别说大人们惴惴不安了,连几岁的稚童们都隐隐感觉到生活越来越不安稳了,故而大王才会带着楚人们如同避祸般越躲越远。
因为迁都迁的潦草,所以在刚刚诞生的新楚都内,一切看起来都是非常简陋的,简陋的王宫、简陋的大宅子、简陋的都城设施,让一众贵族们都有些羞于承认脚下踩的土地是一国都城。
上了年纪的老贵族们还清晰地记得旧日里郢都的繁华,记忆越是清晰,对眼前这越来越简陋的新都城就越看越不顺眼,对带着他们两次迁都的楚王完心中也颇有怨言,可惜……旧都再美好也回不去了,在残酷的现实压迫下,楚人对郢都的怀念终究只能变成午夜梦回时的一句摇头长叹。
楚人们对新的国都不满意,楚王完对新的国都也不是很满意,然而,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在新的楚王寝宫之中,年过半百的楚王完脸颊凹陷、眼球微凸地静静躺在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