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亲眼看到这新建楚王宫的简陋装潢与潦草布局后,对比记忆中楚人旧都内楚王宫的繁花似锦的景象,王翦总算是和一些老楚人们深深共情了。
别说老楚人们对一座座新都百般嫌弃了,他看着眼前这简陋的楚王宫都想要喷一句除了“大”,那就只剩一个“破”了。
王翦垂眸,遮下眼中的万千情绪,跟在几个楚臣后面沿着夯实的黄土宫道一路左拐右绕的,终于瞧见了一座用黑瓦土砖建造的还算高大的宫殿。
走在前面的楚臣们也遂转过身子,伸出右臂弯腰做“请”的姿态对着王翦讨好地笑道:
“王大将军,您一个人进去吧,君上正在殿内等着您呢。”
跟在王翦身后的秦人士卒们闻言立刻蹙眉开口喊道:“大将军!”
王翦抿唇抬手制止道:“你们在殿外静静等候。”
“诺!”
“王大将军,您请,您请。”
楚臣们帮忙推开宫殿的大门。
王翦仰头看了一眼宫门上悬挂的匾额,直接抬腿迈过宫门槛进入了大殿。
秋高气爽、光线晴好的日子里,这大殿四周的窗户却全都紧闭着,使得殿内的光线看起来昏暗暗、惨淡淡的,连宫人也看不到一个。
王翦下意识握紧悬挂在腰间的佩剑,放轻脚下的步子,谨慎的边往里面走,边仔细观察。
等绕过一面屏风,走进内殿之后,一个发丝白了大半、消瘦得快没人样的男人就赫然闯入了王翦的视野之内。
高坐于上首的男人看到王翦进来了,也声音沙哑地开口笑道:
“王大将军,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
认出来这人竟然是楚王启!王翦不禁惊得眼皮子重重跳了一下!
这不怪他心中太过惊愕,着实是熊启的模样看着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要知道,熊启从辈份上算,虽然同他与早逝的庄襄王是一辈人,但若是按照年龄算却仅仅只比他儿子王贲大了两岁多。
自己儿子还整日像个傻老虎一样左突突、右突突、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而熊启这脑袋上的白发看着比他都多了。
白发多的纵使是光线昏暗都能清楚地看见,可想而知,黑发少的厉害了。
这一刻,无论王翦入城时,对熊启抱有何种警惕之心,瞧见熊启这未老先衰的憔悴消瘦面容时,再大的警惕性也松泛了不少。
他神情温和地抬脚走到地板中央对着高坐于上首的楚王启俯身拜道:
“秦将王翦拜见楚王君上。”
熊启抿了抿唇,有气无力地摆手道:
“王大将军坐下吧,远道而来喝杯蜜水润润喉。”
“多谢楚王君上。”
王翦往旁边走了几步,脊背挺直地跪坐在一张坐席上,但摆放在案几上的蜜水和果子却是半点儿没碰的。
熊启看到这一幕后,也没在意,只是视线下移、双眼放空地盯着原本王翦所站的位置,声音喑哑地苦涩道:
“王大将军的见识多,年龄长,想来也是对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再清楚不过的。”
“秦楚两国是邻居,秦王室和楚王室世代联姻,但又常常结仇。”
“当年在外交会盟中,寡人的外大父将寡人的曾大父用计扣押在秦国,最终使得曾大父客死他乡,楚怀王身陨的消息传到楚国时,令无数楚人气愤、伤心不已。”
“后来白起又率领秦军大肆伐楚,攻破郢都,焚烧楚王陵,父王被大父派到咸阳为质子,在秦赵大战的阴云之下,又听从春申君的建议,抛妻弃子,私自逃回楚国。”
“这么多年,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秦王室与楚王室之间的宿怨早就变成一堆烂账,理不清、说不开、也扯不明白了。”
“寡人身为秦楚两王室结合所出的孩子,固然明白诸侯国之间的博弈都是政治所需,可寡人这短短半生也确实是夹杂在本家和外家复杂关系内挣脱不出来。”
“父王在咸阳为质时,看着外大父的脸总能想起寡人凄楚死去的曾大父,寡人遵从父王的心愿,带着母后回到楚国时,母后又埋怨寡人辜负了外大父对寡人的满腔疼爱。”
“唉”,熊启苦涩的摇头道,“这么多年寡人心中有苦说不出,选了父族,辜负了母族,选了母族,辜负了父族,呵这短短三十多年,活得两头得罪,竟是里外不是人了。”
听着熊启的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轻如呢喃了,王翦沉默半晌,才看着上首楚王启迷茫又痛苦的神情,出声叹道:
“楚王君上,老夫曾听国师说过这么一段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原话老夫记不太清了,但是大意却是记得的,那话是这般说的说,人活于世,每个人都有自己摆脱不掉的困境,有人困于疾病,有人困于贫寒,有人困于权势,有人困于过往。”
“任何人来这世上走一遭都不能心想事成,百分百的圆满,碰上想不开让自己难受的事情了,就可以看成是历劫的,只要劫难过了,这一辈子结束了,到下一辈子就不会再遭受相同的劫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