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伦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憋了一路的话,还是脱口而出:“长官,风车那边……”
“风车会转的。”男人的声音从后座飘过来,“等风起了,她就会转。”
而且,如果她真的往南边去……那只要跟着小兔,就能找到风车。
这个逻辑完美无缺,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完美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就是真正原因。
吉普车的痕迹不难找,在松软的土路上,轮胎印就像几道新鲜的切口,一路向南延伸而去。君舍的车不远不近跟着,保持着一个不会惊扰女士的绅士距离。
在一个转弯处,舒伦堡忽然放慢了车速。
君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杂草被踩倒了几片,碎石上散落着几块黑面包碎屑。
资深秘密警察的眼睛,总是自带显微镜功能。
他们在这里停过。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小兔蹲在路边,拿着那块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费力嚼着,就着凉水咽下去。她大概还分了一半给那只杜宾犬,或者给那只猫头鹰。她从来不自己独占什么东西。
就那点可怜的口粮,还偏偏穷大方。
思及此,男人嘴角抽了抽,跟着那位吃炮弹的老伙计,只能啃黑面包,要是跟着……他没往下想,只是往皮质座椅里一靠,缓缓闭上了眼。
公主的骑士,现在什么样了?死了,浑身是血,还是半死不活躺在担架上,像具还没入殓的尸体?
小兔找到他的时候,会不会哭?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吵得他太阳穴发胀,莫名有点烦。
“开快点。”他出口
前座立即踩下油门,车轮卷起的碎石打在底盘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们赶到粮仓附近时,太阳已经高悬了。
君舍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观察点,一座摇摇欲坠的废弃磨坊。男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支开折迭椅,点燃雪茄,稳稳举起望远镜。
视野绝佳,简直像剧院的红丝绒包厢,楼下是舞台,演的是圣骑士和公主的三流罗曼史,唯一可惜的是票价贵了点,可能得拿命换。
那辆吉普车孤零零停在路边,他到时,小兔已经不见了。
缭绕的雪茄烟雾里,他感觉自己像个买了高价票却只能看空舞台的观众。
一串小巧的脚印从车边延伸出去,圆头小皮鞋的印子,深深浅浅,看得出跑得很急。他几乎能想象那画面:她踩着那双可笑的小皮鞋,吧嗒吧嗒穿过瓦砾,一头扎进那个黑洞里。
兔子天生喜欢钻洞。
他把雪茄叼在嘴角,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随便翻了两页《杜伊诺哀歌》又放下。里尔克的诗句和地洞里的场景荒诞地重迭:“每个天使都是可怕的”,就像每个哭泣的女人都是麻烦的。
他嗤笑一声合上书,目光始终锁死那个黑洞。
在里面干什么?眼泪往往攥着他老伙计的手,说“我来晚了”?
太阳从头顶往西挪,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像一头缓慢,沉默,又耐心十足的兽,男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待书页翻到三分之一处,洞口终于有了动静,像兔子洞的土忽然松了一下。
君舍举起望远镜,一个人影钻出来。
不是她。是那只杜宾犬,端着冲锋枪,人型雷达一般四处张望,片刻后,往东边树林走去,走了几十米,选定一处开阔的位置,和雕塑般站立。
放哨,建立警戒线。
君舍透过镜头看着这一连串动作,微微颔首,好狗。
杜宾犬很警惕,每隔几分钟就扫视一圈四周,东边的枯树、西边的坦克残骸、南边的断墙,枪口始终指向最可能出现威胁的方向,是那种会在主人倒下后,不离不弃守着他尸体至死的好狗。
只是跟错了主人。
杜宾在东边蹲了十分钟,随后起身换到西边,同样蹲下,同样警戒,同样紧绷得像嗅到危险的捷克狼犬。
望远镜的十字准线跟着他移动,君舍的呼吸渐渐发紧。
环形警戒,这是要在洞穴长住的节奏?
男人的眉峰动了动,若只是临时藏身,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布置,他们打算在这里过夜,甚至更久,为什么?
因为圣骑士伤得很重,重到不能随便动,这是最合理的解释。重到需要她一直守在身边,重到让那只杜宾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圈一圈在外面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