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舍重新打量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也没有怒火,只有炉膛燃尽后冰冷的灰烬。
他唇角微动,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他不抓也会有别人抓,可绿眸女人的枪口已稳稳对准他的心脏。
“你当然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带笑。“经手过那么多货物,怎么会记得其中一件的编号?”
男人依旧好涵养地一言不发,而这只是明面,他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打出暗号,侧翼包抄,务必留活口。线人早说过,猞猁小姐在军情六处联络网的等级极高,价值可远不止一颗子弹。
“可我记得。”
伊尔莎声音异常清晰,“每一天,每一张脸,他挂在浴室里的样子,他母亲被推上车时的样子,他妹妹哭喊‘姐姐’的样子。”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收紧。
“这记忆,我珍藏了八年。”
那张脸,在斜阳里平静得像墓碑上的浮雕。
下一秒,女人再次扣动扳机,他偏头的瞬间,子弹掠过脖颈,在苍白皮肤上犁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只差一寸便是一枪封喉。
男人眼底慵懒终于裂开,阴翳闪过,抬手便是一记还击。
方才,舒伦堡也差点被那一枪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已带人包抄过去,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与枪声交织成网。可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君舍靠在岩石上,抬手摸了摸颈间伤口,温热的血沾在指尖,男人把手指举到眼前,凝视着这抹殷红,嘴角勾起莫测的弧度来。
或许猞猁这外号,还是太过温驯了。
应该叫她…他眯起眼,望向那片她奔向的松林。
阿尔克托,那个在希腊神话中为夫复仇的女神更为贴切,将亡夫的血抹在战袍上,追杀仇敌十年不休,直到地狱门前。
左臂传来阵阵钝痛,他却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夕阳余晖中扭曲缭绕,宛如他手下的怨魂在起舞。
八年前欠的债,今天才来收?
他嗤笑一声,烟雾从唇边溢出。那就来收吧,这些年来想要他命的人,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得从阿纳姆排队排到柏林的勃兰登堡门。
伊尔莎在树林里穿梭着,一边跑一边回身射击。子弹精准落在追兵脚边,逼得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寻找掩体。
可她自己也想不通,方才为什么如此冲动。
八年前的事了。丹尼尔已经死了,他的家人也死了。那个男人不过是执行命令的刽子手,没有他,也会有别人顶替这个位置。杀了他又能改变什么?
她应该往下跑,那个废弃渡口就在前面,无论英国人的船还等不等,她都必须横渡莱茵河。
即便不去英国,也可以去瑞典、瑞士那些中立国,伪造身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这本就是特工的基本功。
可那张脸,那张如象牙雕刻般精致的脸,那副全世界都与他无关的慵懒神情,她看见就想开枪。
他凭什么?
她的步伐渐渐放缓,转身又是一枪。距离太远,子弹只砸在了树干上。
女人咬紧牙关,手指扣上扳机,正要补射,远处传来新的枪声,英军残部还在零星抵抗,有人正往这边跑。她的目光被吸引了一瞬。
可只这一瞬,舒伦堡便抓住机会开了火,子弹撕裂她右臂肌肉,她踉跄了一下,强忍着剧痛继续向前,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抓活的!”君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打要害。”
戈尔德一摇一摆地跟着,整张脸红得像刚出锅的龙虾,颤巍巍举着枪,他既不敢开枪,又不知朝哪儿开枪。
刚才山那头,长官那张冷脸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让人瑟瑟发抖,万一一不小心给打死了怎么办?他那调回柏林的升官发财梦,全得跟着这颗子弹一起完蛋。
“长官,这……这……”
“这什么?打腿!”君舍的眉头紧锁,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活人的表情来,可惜全是嫌弃,“打腿都不会?”
阿尔布雷希特亲王街那帮老东西,是怎么让这样的废物当上少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