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推进屋中,她坐直身向皇帝行礼。
皇帝却未看她一眼,只面色阴沉地盯着林相,指节烦躁地敲着桌案。
“你当真要辞官?”
薛筠意眉心一跳,不可置信朝林相望去。
林相受先帝遗命,辅佐新帝理政,历经两朝,为官四十余载,寒柏贞心,守正不阿。复又担教导公主之责,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实乃柱石之臣。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挂冠归去?
林相避开她目光,对着皇帝郑重一礼:“臣意已决,望陛下念在臣为南疆尽心多年的份上,允臣还乡。”
念着先帝临终叮嘱,这些年,皇帝再昏庸糊涂,他也未曾抱怨过半句。可那日,皇帝突然召他入宫,竟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他懈怠懒惰,未能将二公主教成治国之才。
琅州大旱,长公主忧国忧民,苦思不倦,献上引水之策,不见皇帝赞赏半句。而二公主随口出的糊涂主意,竟得了皇帝好些赏赐,还在宫中四处宣扬,二公主聪慧机敏,年纪轻轻便能为皇帝解忧。
林相只觉可笑。
身为皇帝,堂堂一国之君,不顾后世江山,不顾天下万民,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私心,一心只想着让他和宠妃的女儿承继皇位。
这南疆的江山,早晚要烂在他手里。
林相深深一叹。
先帝膝下四子,太子战死沙场,二皇子虽有才思,却早早看破红尘,入了佛寺皈依佛门,唯四皇子能与皇帝相争。彼时还只是淑妃的皇帝生母,倚仗着昔日恩情求到姜家面前,姜家人素来重情重义,便助了淑妃,将皇帝送上了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
哪曾料想,此后君臣反目,鸟尽弓藏,不知姜家远赴寒州之时,可曾后悔当初的决断。
林相心下怆然,不由望向了薛筠意。
这唯一的幸事,大约便是长公主随了姜皇后,身上没有半分皇帝的影子。
薛筠意自是不舍林相离去,林相如今已年过古稀,离京路远,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迎上林相目光,她终是忍不住出声挽留道:“先生,可是本宫的课业……”
林相默了一息,才道:“臣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殿下聪慧过人,臣……已经没什么能教给殿下的了。”
薛筠意喉咙发酸,说不出话来。
皇帝却不耐烦道:“林相老了,既想回乡安享晚年,朕也不便拦着。只是公主的课业不能耽误,尤其是清芷,这些年跟着林相没学到什么,往后得百倍地用心才好。”
此时,皇帝才终于沉沉朝薛筠意扫来一眼,“朕叫你过来,便是为着此事。朕已命人将青舒阁收拾了出来,往后,你便与清芷一同跟着新来的先生在那儿学习课业。”
皇帝此举,正是要薛筠意亲眼看着,清芷只是年幼贪玩了些,若认真好学起来,自然要比她强出百倍。
只有如此,他心里才能舒坦,清芷的皇太女之位,才能名正言顺。
薛筠意沉默应下。皇帝便又问林相:“教导公主一事责任重大。宰相一职,更是关乎朝堂稳固,不可空缺太久。不知林相,可有合适之人举荐?”
“臣心中有一人,可当此重任。”
“说来与朕听听。”
林相拱手,肃声道:“琅州长史,元修白。”
话音落,忽听哐当一声,屋中似有杯盏跌落。
薛筠意与林相皆是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见皇帝身侧那面垂落的青纱帘幔后,探出一双颤抖的、女子的手来。她颤颤拢起地上零碎的瓷片,用帕子裹起,而后便再无任何声息。
皇帝重重咳了声。
林相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此人。六年前,您钦点他为新科状元郎,本欲命他入翰林院做事,可元修白却自请回乡,只在琅州谋了个长史之位。臣以为,此人有经纶济世之才,若一辈子屈居于琅州,实在可惜。”
皇帝皱眉思索片刻:“罢了,就依林相所言。朕即刻便拟一道旨意,召元修白入京。”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薛筠意和林相退下。李福忠识趣地紧跟着退了出去,将门仔细关好。
皇帝的眉眼此时才终于缓和下来,他起身朝那面帘幔走去,掀开来,柔柔握住江贵妃的手。
“方才怎么了?”
“臣妾无事。只是口渴了,想喝些茶,一时没能拿稳。”江贵妃望着地上的狼藉,心神不宁道,“惊扰陛下,是臣妾的过失,还望陛下恕罪。”
“这有什么打紧,爱妃的手才是最紧要的。让朕看看,可有伤到?”皇帝说着,便满眼关切地在江贵妃身边坐了下来。
江贵妃却忽然抽出了手。
“臣妾方才听陛下提起,要召琅州长史元修白入京,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