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筠意有些头疼。
空气静默着,只余烛火曳动,哔剥声清脆。
她眼看着邬琅的头越垂越低,大约是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少年难堪地攥紧了手指,哑着声告罪:“对不起,是奴僭越了,奴身份卑微,不配服侍殿下……往后奴会谨记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再冒犯殿下。”
说罢,便重重朝薛筠意磕下头去,“求您宽恕奴。”
地板冷硬,少年的额头上不多时便添了一片青紫。
薛筠意错愕了一瞬,忙直起身来,急声喝止:“停下。”
少年动作听话地顿住,慢慢抬起脸来。
薛筠意蹙眉看着他额间的伤痕,“本宫并未怪罪于你,你何必如此急着请罪。”
对上那双小狗般湿漉漉的黑眸,她终究还是心软,放柔了语气道:“过来。”
“是。”
少年应了声,乖乖地膝行至她身边,等着她的教训。
“你体内的药性还未祛除干净,药浴半月后,还需观察静养一阵。所以本宫现在……还不能碰你。”
薛筠意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生怕哪句话重了,再惹得他胡思乱想。
她并不抵触与邬琅亲近。只是她想,若真要那般,她希望他的渴求,他的期盼,并非迫于药性,而是出于本愿。
她不想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
少年闻言,眼眸却暗了暗,似乎有些受伤。
薛筠意叹了口气,从案角拿来一只事先备好的糖盒,描金漆彩,比今日磕坏了的那只要精致许多,亦大出许多。里面装满了新熬的梅子糖。她指尖数了数,思忖了片刻,将多余的拨出去,只留下三十颗来。
“这糖盒里共有三十颗糖,一日一颗,不可多食。食多了,要酸牙的。”她温声,“待这些吃完,本宫就允你入殿服侍。”
她总要给他些希望才是——否则,她毫不怀疑,这可怜的少年会将一切都归咎于自身,认为是他肮脏,是他无用,所以她才不愿碰他。
话音落,少年果然欢喜起来,忙不迭地接过糖盒,珍惜地抱在怀里。
“奴多谢……多谢主人赏赐。”
薛筠意耐心纠正:“唤殿下。”
少年眼眸便又暗了下去,薄唇紧抿,鸦睫低垂,像只蔫巴巴的小狗。
薛筠意无奈,只得让步:“私下里可以如此。但在旁人面前,还是要规矩些。”
“是。”少年简直高兴得快摇起尾巴来了,黑眸灿灿的,小声道,“主人待奴真好。”
薛筠意弯了弯唇,目光落向他身上薄纱,“冷不冷?”
邬琅摇头:“不冷的。”
其实……是有些冷。
但他不想让长公主觉得他娇气。
薛筠意便道:“去把窗子关上。再帮本宫把方几上那本《本草方》拿来。”
“是。”
得了她的命令,邬琅才站起身,先将小窗仔细关紧了,然后才去取她要的书册。
无意瞥见那厚厚一摞医书下,压着一张写了字的薄纸,似乎是药方之类。
金萝叶、鼠绒草……皆是能使人筋脉不通,身上失力的奇毒。
邬琅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毒方出自邬夫人之手。邬夫人年轻时行走江湖,靠贩卖毒药为生,攒下了不少家私,后来嫁给了邬卓,便金盆洗手,做起了行医的行当。只是她的书房之中,依然保存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毒方,邬琅看得多了,便也熟知邬夫人制毒的习惯,旁的不说,只这金萝叶一味,金贵得很,乃邬夫人于后院密园里私自培植之物,市面上是见不得的。
可这毒方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的寝殿里?
邬琅忽而想到了长公主那落了残疾的双腿。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他咬了咬唇,大着胆子拿起那张方子,回到薛筠意面前。
“主人,您的腿……是因为这个吗?”
他声音低哑,小心观察着薛筠意的脸色,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卑贱的奴隶该过问的事,他很怕长公主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