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感烧遍全身,却到底还没有到会让人失神的地步,除非「高瑛」晕了后也把他一起带倒,否则子禛还能尽力撑住着基本的理智。
他还不能晕,痛都痛了,他至少得搞清楚这帮古人到底在搞甚么东西。
「把人给我看好了,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要是敢浪费一点师傅的药……下一锅的药材就从你们身上剐回来。」
陈彬说完,便甩袖离去了。
屋内只剩身陷其中的五人跟两名留守的低阶道士,房门闭合后,这四面无窗,完全屏蔽了任何可能从外头透入的亮,唯一仅剩门前的那点烛光,在一片漆黑中坚守着馀下的一点清明。
「高瑛」仍在默默挣扎,被烫到发疼的脚底在桶中摸索时似乎踩着了一块不寻常的凸起,但「祂」踢了半天仍旧没有收穫,子禛猜测这应该是低阶道士们将用过的药汁放流的阀口,否则这么一几乎等人身高的木桶,加上他们人又都被銬在里面,倒来倒去属实不太方便,以放流的方式换药反倒还比较有效率。
只不过不出所料,这个口从里面开不了,「高瑛」费了剩下不多的力气去用脚踹,却最终也依旧没能撬开。
药一盆又一盆的浇下,直到淹至肩颈,热烫的药汁彷若拥有实形、紧紧扼住了纤细脆弱的脖梗。
药性逐渐渗入骨髓,子禛虽因受「高瑛」控制依旧只能随人动弹,可被侵蚀的感觉却是真实的,有如针扎,又有如砂磨,浑身不对劲,他没地方分散注意,只能将观察放到每个人的表情上。
「程三仰」似乎还晕着,但人一直在皱眉,「禹问天」就是一直在惨叫的那个,半点仙风道骨的形象都不顾,在桶中挣扎到发髻都散了,「姜宴」更是凄惨,没有半点往日风流,青筋凸出满布脖梗,活像是刚被人剐过一样,两眼充血直瞪前方一面挣扎一面恼怒地喘着粗气。
药物的作用却随着时间越来越烈。
渐渐地,子禛好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他本以为只要「高瑛」还醒着,那无论这具躯壳发生了甚么,都影响不了自己的神智。
似乎所有人都晕过去了,似乎又好像没有,那两名守在木桶旁的弟子身影有些模糊,恍惚间望去,甚至无法辨别那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灰土土的木头桩。
「阿觅」就在他身边,似乎正闭着目,一眼看去时好像尚在坚持,又再一眼看去时好像已经歪倒在木桶边缘。
而他自己始终处于不清醒的状态。
那是一种令人失去平衡的噁心感。
不是眼前一黑,不是瞬间倒地,而是无法清醒,像慢辗的石磨,折腾人发疯。
有一柄生锈的刀,慢慢缓缓扎入,刀上的锈跡嵌咬住被烫破的皮囊,肉随着溃散的精神慢慢腐蚀,会让人幻想自己被嚙食得体无完肤,以为自己濒临死亡,却又在下一刻从疯魔的隙间窥见自己将烂未烂的腐肉,还有依旧扎在心口的刀,接着继续陷入又一轮的幻象中,循环往復,不得解脱。
要是直接昏厥失去意识的话,那么再度復甦时便是醒来的那个时刻。
然而身处在一片混乱中,你甚至无法得知自己是否晕厥,又谈何醒来。
曾经一个人,拉上窗帘,关掉所有灯具,在一片漆黑的房间,独自坐在书桌前,手里紧握一些扎人鑽心的利器。
那种独自承受血脉洗礼的时刻,是所有东瀛遗族都必须共同经歷的。
因为这是他们最为优势的筹码。
很奇怪的,在一片混乱中,他担心起了旁边的那人。
他不是四家的人,甚至都已经脱离了少昊宫,他不应该在这里,他的精神曾经受过伤,是自己这三年好不容易帮他调理过来的。
血脉的攻击是无法宣洩的,他不像人与人之间的对阵,有仇敌、有出拳的目标,血脉的仇敌便是这一身平平无奇的筋骨,他要将之捣碎,变成血脉契合的样子。
他能够承受这种疯狂吗?
子禛没有答案,但是他……有些后悔了。
如果他早就不在这世上了,那是不是此时此刻,谁都不会受到伤害呢?
不知桶里的药汁换到第几轮时,他的发髻似乎也被冲散了。
散开的乌丝淌入药池、混在死寂的空气中,分不清顏色。
偶尔,在换药汤的隙间,他会被人解开束缚抬到一处明亮的地方,在晃得刺眼的灯光下接受一个蒙纱遮面的陌生人熟稔地用尖针穿刺他的躯体,然后又有人将他再度拖回昏暗的药房、重新投入再度盛满的药汁中。
人在疼痛时,脑子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为甚么这些人要抓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瞳孔的顏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