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有守卫祖国和百姓的使命,但说实话,十来岁的小孩,叫他解释为何蟋蟀傍晚喂食更加勇猛他讲得出来,让他发自心底意识到并认可上阵杀敌是为了保护这方疆土和在乎的人,是很难的。
不论是学兵书还是排兵布阵,甚至前些年一时兴起,觉得书上兵法看腻了,瞒着爹娘一个人混进大营奔去前线,池辰更多的都还是耳濡目染、天赋使然。
他知道自己生来大概就是个军事家,也知道自己上战场如入无人之境。
见过尸体残骸,也吃过树根草皮,但他毕竟太小了。
锦都城里的烟花锦绣,漠北黄沙的荒芜萧索,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父母说你以后得去打仗,得保护人,池辰不反感,也乐得听人笑着叫他池小将军,那就没什么不能做。
可池舟出生了。
小小的、嫩嫩的,一眼不看紧就能给自己撞得一身青紫,跟白豆腐上染了墨汁似的,格外吓人。
池辰连抱他都得小心,莫名就在某一日懂了究竟什么是保护。
他有弟弟,百姓有子女。
他比弟弟高大、厉害,所以得护着弟弟;父母比百姓强壮、健硕,所以得护着大锦子民。
池辰想,他至少得让弟弟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至少希望这世上如他幼弟这般弱小得像雏鸟一样的小孩,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是先做的兄长,再做的将军。
那个夏夜星辰格外明亮,蝉鸣特别清脆。
池小将军喂小猪一样喂自家弟弟吃完两个糖水蛋,背着人在院子里散了很久的步。
小家伙记仇不过一碗糖水的功夫,很快就乐呵呵地问他这个问他那个。
问他漠北什么样,蒺藜开什么花,戈壁的沙和璇星河底翻上来的泥沙又有什么不一样。
池辰耐心前所未有的足,不厌其烦地一句句回答,直到背上小脑袋越来越沉,而后倒在他脖子上。
少年人却没放,仍旧背着弟弟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直到小孩彻底睡熟才放回床上。
他的弟弟这样娇养,都能因为一口辣椒吓得快要死掉。
天底下那样多比池舟还小的小孩,若有朝一日,听见敌人铁蹄,该哭成什么样啊?
池辰一想到那画面,就跟十个池小舟绕着圈在他耳朵边干嚎一样,吵得人脑袋疼。
池辰给池舟掖了掖被子,在床边看了幼弟良久,无声地笑了下。
少年人心气高,想好了的事压根连后果也不会考虑,无惧无怕地就朝前冲。
池辰掐了掐睡梦中池舟的脸蛋,满意地看那两道浅浅的眉毛绞在了一起,小包子一样皱巴巴的。
池辰笑得恣意,满不在乎地说:“池小船,你就在锦都做你的小少爷,哥给你把你那份功名挣回来。”
“你乖乖的,别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听到了吗?”
池舟自然不会应他,于是池辰捏着他脸颊,上下点了点头,权当自家弟弟可乖可乖,听进去了他的话。
池辰这才满意地松手,起身就要走。
刚跨出去一步,停了会儿,回过头轻叹一声,低声道:“你要好好活着啊,小猪。”
就好像打算去前线,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是这个三岁奶娃娃一般。
……
池舟第二天起来就没看到哥哥了。
好长一段时间,将军府厨房里都有一个小家伙,人还没灶台高,就跟在厨娘脚后跟搓元宵。
他想搓汤圆的,可是汤圆要包馅儿,好难,还是元宵简单。
厨娘蹲在他身旁问小少爷是不是想吃汤圆了,她可以煮给他吃,不用自己动手的。
池舟只是摇头,一声也不吭。
他搓的元宵从扁粑粑变成大泥球,到最后终于成了每一颗都均等大小的小圆团子,也只用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