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鸣旌没从福成口中听到回答,事实上他也没等对方的答案。
他像是只那么随口一问,紧接着看了眼天色,刚想起来似的,随意说了句:“天快黑了,我先走了,侯爷还在等我,公公留步。”
福成简直像是从牢笼中解脱出来一般,赶紧呐呐应是,招来个小太监送六殿下出去。
谢鸣旌将他这些动作看在眼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太监站在殿门外,过了许久视线才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上,心绪一阵混乱。
他也没想什么。
只是谢鸣旌方才的问话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每一次在深宫中看见这位年幼皇子时的心情。
每次看见六殿下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禁宫时,福成都不免生出几分惊讶。
惊讶于……他竟然一直活着。
哪怕活得不像个皇子,哪怕尚书房里随便哪家伴读公子都比他在宫里活得自在些,谢鸣旌也一直活着。
——尽管他差点死在出生的那个长夜。
锦都已然入了秋,一阵凉风自紫宸宫门前吹过,福成打了个哆嗦,止住脑海中那些翻滚无绪的念头,转身低喃着向殿内走去:“降温了,得给陛下拿些袄子出来。”
……
谢鸣旌回到宁平侯府的时候,池桐正准备出门。瞧见他回来,三小姐眼尾一挑,似笑非笑道:“哟,怎么自己回来了?我还以为得让我哥去接你呢。”
谢鸣旌问她:“你哥呢?”
“不知道,跟我哪个小嫂子游山玩水去了吧。”池桐笑道。
侯府门前大树一阵哗啦啦声响,池三小姐抽空瞟了一眼,望见茂密树叶间似有乌鸦惊惶扑腾的身影。
她笑意愈深,不再看谢鸣旌越发沉重的脸色,错身从他身边经过,空气里还飘荡着一股檀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佛堂出来。
更不知道那些清心平和的经文究竟念去了哪里。
谢鸣旌闭了闭眼,就那么站在侯府门前顺气。
周遭门房小厮大气不敢喘,好半天才终于盼着这祖宗挪了地儿。
绕过抄手回廊,谢鸣旌停在了一处池塘边。
池面搭了曲折环绕的红木栈桥,桥上坐着凉亭,四四方方,圈着围栏。有人在亭内,人头攒动,或坐或躺,或垂钓或下棋,一个个好不自在。
池塘边有随侍的下人,也有混进下人堆里的影卫,瞧见他来,本就慌得要死,又见谢鸣旌站在岸边不走了,一个个望天望地望池水,恨不得变成塘里的小鱼,也省得面对接下来的修罗场。
起了一阵风,天气逐渐转凉,谢鸣旌在岸边站了许久,直到亭子里众人都察觉出不对看了过来,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唇角轻扯了扯,发出一声呵笑,而后迈步踏上廊桥。
暮夏的暑气早消散在几场秋雨中,塘里枯荷尚未清理,高低层叠的黄绿色叶片衬着鲜妍明媚的少年们,好似一场又一场开得极艳的花事。
亭内渐渐有人敏锐地察觉出异样,调笑的神情在看见红桥那端缓步走来的青年时僵在脸上。
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压着层云,灰蒙蒙的天色里,亭中偏有人穿得艳极。
一身绯色的长袍曳地,慵懒无辜般躺在长椅上,腰间环佩在空中晃荡,金丝滚边的衣摆轻扫着地面浮灰。
有人蹲在他身侧,手中捧着只精美绝伦的玉盘,时令水果剥了皮切了块,摆成花朵的形状,再用银质小叉慢条斯理地从花心取料,动作慢极,悠悠荡荡、婉婉转转,像极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隐喻,偏要在初秋的凉日里,做一场春朝的花事。
池舟躺在长椅上,似是饮了酒,眼尾飞上一丝绯红,挑着眼皮扫了一眼笑着喂食的少年,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唇瓣轻启,就要接过那块暗示意味极重的甜桃。
谢鸣旌闭了闭眼,实在是忍不下去,出声打断这场香艳情-事:“侯爷。”
亭中寂静一瞬,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几乎浑身一僵,果盘在手中抖了抖,一朵桃花散了形,顿不复美感。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眼谢鸣旌,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连忙垂下眼睫,下意识向池舟身边又靠了靠,宛如一丛附骨而生的菟丝花,却还不忘将手中叉起一块桃肉贴近池舟嘴唇。
池舟皱了皱眉,似是被打扰了雅兴,唇瓣不悦地抿起,避开了投食的同一时间揽过少年肩膀轻拍了拍以作安抚,然后才坐起身看向来人,眼神嫌恶得似在看路边一条冻死发臭了的狗。
谢鸣旌单手背在身后轻握了握,纵是知道这都是装的,也委实接受不了池舟这样看他。
他闭了下眼睛,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下,压住不停肆虐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平稳的语调道:“要下雨了,侯爷还是先回院子的好。”
池舟眉心轻蹙,张嘴却道:“鬼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