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完美而冰冷的嘴角。
也许因为被慧兰强行拽着?也许因为这满屋子的喧闹和烟火气?
总之,她没有绷住。
一个微小的而笨拙的……笑容。
一点属于“人”的缝隙。
“哈哈,这张拍得好,我得收着。”我笑着把照片从可儿手里抽出来,随手压在了茶几的烟灰缸下面。
……
凌晨一点。
外面的鞭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狂欢后的疲惫感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我们五个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茶几上还剩下最后一点残酒,以及一盘已经彻底凉透的怪异饺子。
安娜包的那些“三角形”和“正方形”的劣质工程。
我随手捏起一个冷硬的三角形饺子,扔进嘴里嚼了嚼。蒜味挺重,皮有点厚。
居然觉得味道还不错。
“明天什么打算?”我一边嚼着饺子,一边顺口问道。
惠蓉像只猫一样靠在我的怀里,打了个哈欠,手指无意识地在我的胸肌上画着圈。
“明天一早就走呗。”她懒洋洋地说,“外婆前两天打电话,念叨好久了。这次回去住两天,走亲戚就免了,我不想看那些长舌妇的嘴脸。就陪老人家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走的时候还可以顺点她自己腌的土腊肉回来。”
提到老家,惠蓉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抗拒。
现在的她,是真的把那里当成了可以回去的“根”。
“嗯,听你的,不过明天得换着开啊。”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唉……”
可儿在旁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一脸生无可恋,“我也得回家当乖乖女了,我给老妈说今天没买到票来着。明天肯定躲不过了,初一家里肯定一堆亲戚。我妈要是知道我今晚穿着露背旗袍,还跟你们玩得这么……这么嗨,她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可儿的世界就是这么撕裂。在这个家里,她是予取予求、骚得出水的魅魔;回头自己的家,她还得继续演那个唯唯诺诺的保守家庭乖乖女。
但我知道,只要有这个家给她兜底,她就能在这个撕裂的世界里活得游刃有余。
“你呢,慧兰?”我转头看向正靠在沙发腿上的女警。
“我明天去一趟公墓。”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悲喜,“去给我老头子扫个墓。今年算是发生了一堆破事,差点连这身皮都扒了。明天去给他倒杯酒,告诉他,他闺女虽然私生活烂了点,但大是大非没给他丢人。”
我点了点头。
这个表面上强悍得像头暴龙的女人,心里其实一直住着那个在叛逆中挣扎的小女孩。
大家都有去处。
有回乡的,有回家的,有去祭奠亲人的。
春节,每个人都被一张张无形的网络牵扯着,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除了一个人。
安娜依然裹着毯子坐在最边上。她低着头,修长优雅的手指此刻正有些局促地抠着羊绒毯子的流苏。
“喂,洋鬼子。”
慧兰突然伸出脚在安娜的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安娜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你呢?明天初一,你干嘛去?”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试图重新披上那层完美无缺的社交铠甲。
“我?”
她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几分傲娇稳重,“明天学校组织了留学生聚会。大概会讨论一些没有营养的学术问题……我可能会去露个面。然后,有几篇发在《自然》上的论文,导师叫我早点看了。”